大堂外的陰風忽然小了。
顏時序明顯察覺到體內的寒流,時而阻滯,時而恢復,像是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有戲!
他心裡一喜,趁熱打鐵:“娘娘,您的遭遇實在讓人唏噓與不忿,我師父膽小怕事,畏懼皇權,但我們不怕。若能替您洗刷冤屈,縱使粉身碎骨,也無愧胸中大義。”
體內寒流停滯,不再侵蝕身軀。
但女鬼並未離開他的身體。
顏時序朝著高袂和皇甫逸擠眉弄眼。
高袂和尚是實誠人,苦思伸冤之法,沒有想出辦法,不願空口承諾。
還是皇甫逸機靈,指天為誓,振振有詞:“若不能替娘娘伸冤,便叫我兩個兄弟下黃泉陪您上路。”
高袂:“???”
顏時序:“???”
話音落下,白衣厲鬼從顏時序頭頂飄出,森然的白瞳居高臨下俯瞰眾人。
顏時序身子一輕,步履僵硬的走向兩名舍友。
“沒事吧?”皇甫逸攙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一眼女鬼,壓低聲音:“現在怎麼辦,你真能給她伸冤?”
“伸個屁,權宜之計罷了。”顏時序也壓低聲音。
“你個狗奴,連鬼也騙?”皇甫逸急了:“那你還說的信誓旦旦,我以為你有什麼好辦法。”
“這就要靠你了。”顏時序小聲說:“就目前情況來說,咱們只能按照劇情走,你還記得後續劇情嗎?”
皇甫逸語氣有些焦躁:“我早忘了,但記得結局,太子妃要告的是當今聖上,哪個衙門敢受理?誰能還她公道?這個話本,關鍵不在太子妃的冤案,是有人借太子妃伸冤無門的故事,暗指太宗殺兄囚父。”
太子妃本身並不重要,大聖風氣開放,歷代皇帝都不太重視倫理。
兄嫂、弟媳、乃至父親的妃子,都是可以納入後宮的物件。
《太子妃伸冤記》話本想表達的,是太宗得位不正的真相,太子妃伸冤,只是一個引子。
自然不會有什麼好結局。
也就是說靠機制行不通!顏時序眉頭微皺。
他原本的打算,是順著劇情走:既然武力化解不了危局,那就靠話本機制取勝。
太子妃不是想要伸冤,那就幫她伸冤。
這時,懸在半空的太子妃,聲音淒厲尖銳:“爾等如何替我伸冤?”
顏時序、皇甫逸、高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眉宇間竟是焦慮。
長鬚道長臉色慘白,搖頭嘆息:“強人所難,強人所難……”
“那就是欺騙本宮了!”太子妃周身怨氣高漲,厲聲道:“我要爾等死無葬身之地。”
霎時間,堂內陰風呼嘯。
臥槽,老道,你一個npc死了就死了,別連累我們!顏時序大驚,連忙打斷老道長走劇情,高聲道:
“娘娘息怒,家師怯弱怕事,不用理會,自有我等替娘娘伸冤。
“娘娘稍安勿躁,容我等商議一番。”
說完,他把兩位舍友拉到一邊,低聲道:
“子遙,我記得你說過,話本劇情是太子妃到處告狀,處處碰壁,伸冤無門,也就是說,後續仍有許多劇情。”
“我雖記不清了,但話本自然不會只有王府驅鬼橋段,這只是開篇。”皇甫逸心裡一動:“伯衡,你想拖延時間?”
“事緩則圓。”顏時序已經想出自救辦法,沉聲道:
“只要我們順著她,答應幫她告狀伸冤,她便不會殺我們。咱們按照故事話本走一遍劇情,拖到明天,道學館發現我們失蹤,自會展開搜尋。
“屆時,我們便能獲救。”
既然無法從內部突破,那就尋求外部的力量。
“還是伯衡考慮周全。”皇甫逸大喜。
高袂和尚緊繃的表情有所放鬆。
這確實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 WWW ¤ttk an ¤¢ 〇
顏時序看向太子妃,為難道:
“娘娘鬼魂之身,不便告狀,我們師兄弟願為娘娘效勞,只是夜已深,我等需從長計議,明日再行此事。”
運氣好的話,不用等明天,很快就會有救兵。
他和顧含章約定於今晚動手,他遲遲不現身,顧含章必然察覺,等她前來檢視情況,便能發現三人失蹤。
“對對,從長計議,從長計議。”皇甫逸欣喜地附和。
卻聽太子妃聲音淒厲:“血海深仇,我一日都等不得!我這就帶你們前去官府,即刻鳴冤告狀!”
話音落下,周遭景物驟變。
王府大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京兆府衙門。
大紅燈籠高懸,巍峨石獅佇立。
皇甫逸目瞪口呆。
高袂和尚嘆息一聲。
撲稜稜!
雪衣從空中落下,縮排他懷裡。
“行吧……”顏時序表情僵硬地看著“京兆府”的匾額,踢了一下發呆的皇甫逸:“敲鼓啊,莫要讓娘娘久等。”
皇甫逸硬著頭皮上前,敲響鳴冤鼓。
很快,兩名衙役出來,喝問道:“何人深夜擊鼓。”
顏時序道:“草民要替冤死的太子妃鳴冤。”
衙役對視一眼,匆匆回了衙內。
俄頃,三人一鬼一鳥被帶進公堂。
堂上高坐一位緋衣官員,頭頂懸“明鏡高懸”四字,公案兩側,手持燒火棍的獄卒肅然而立。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京兆府尹聲音威嚴。
顏時序高聲道:“草民替前太子妃伸冤,狀告當朝天子殺兄、奸嫂、囚父。”
此言一出,京兆府尹威嚴的表情頓時繃不住,抓起驚堂木一拍,喝道:
“大膽小兒,汙衊君父,罪不可赦。來人,拖下去斬了。”
殺機迸發。
當即就有兩名佩刀差人上來拿人。
……
夜空無月,漫天繁星璀璨奪目。
清幽小院,一道人影謹慎地走入院子。
他先是在三間屋門前徘徊,發現兩間房門從外面鎖著,一間房門敞開著。
確認院子無人後,他才走向石桌。
藉著星光看清經摺裝的位置後,人影撇開目光,用餘光將本子收攏。
他把經摺裝收入懷中,迅速離開。
出了院子,剛走出一段距離,便聽身後傳來清冷的嗬斥:
“站住!”
人影僵住不動。
顧含章拎著燈籠走近,抬起竹篾燈籠照亮對方的臉,赫然是裴衍。
“你在這裡做什麼?”顧含章審視著他。
裴衍眼神飄忽一下,旋即臉色如常,微笑道:
“今夜無心睡眠,見星光璀璨,靈感迸發,故出門尋覓靈感。這會兒見了直學士,滿目繁星,不及直學士風采。學生偶得一詩,願贈與直學士。”
顧含章皺了皺眉,打斷道:
“不必!學館連日來意外頻繁,熄燈後不可出屋。你深夜在外遊蕩,需接受檢查。”
裴衍想了想,道:“學生明白。”
他大大方方地抬起雙臂,等待檢查。
顧含章一手提燈,一手在他身上摸索,只在他懷裡摸出一本經摺裝,並無利器。
她在溫從簡、楊元澈、甘穆三人的學舍附近徘徊,始終沒見顏時序行動,故前來一探究竟。
沒想到遇見了裴衍。
顧含章沒有搜出可疑之物,略作沉吟,道:
“回去歇著吧,不可再離開房舍。”
裴衍戀戀不捨地離開。
待人走遠,顧含章立刻進入小院,才發現顏時序的門從外面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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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行動了?
顧含章秀眉一挑,側耳聽了聽,隔壁兩間屋子寂靜無聲。
舉著燈籠過去一看,顏時序的兩名舍友不在屋中。
“不對!”顧含章俏臉一變。
……
公堂。
顏時序三人心裡一沉,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這個話本,步步殺機。
“要不殺出去吧。”皇甫逸默默將兩位舍友護在身前。
“即便能殺出去,我們也要面對太子妃。”顏時序快速思索對策。
這時,飄在眾人身後的太子妃,淒厲道:“明府豈有不審而判的道理。”
京兆府尹望著太子妃,沉聲道:“娘娘既已故去,人間是是非非與你已無關係,何必執著。”
公堂內陰風驟起,太子妃雙目流下血淚:“本宮死不瞑目。”
京兆府尹嘆息道:“罷了,爾等狀告陛下,可有證據啊。”
三人看向太子妃,對方才是苦主。
哪知太子妃竟不再說話。
苦主都不說話,特麼的我們怎麼找證據?顏時序陷入沉思。
等等,好像有辦法。
話本的故事,本意是暗指太宗殺兄囚父,得位不正。
這是整個書中世界存在的邏輯。
剛才應下太子妃的伸冤要求,就證明了只要按照劇情走,不會立刻陷入死局。
想到這裡,顏時序低聲道:“我有一個想法,咱們手頭沒證據,但史書中有證據。”
高袂和尚一愣,皺起眉頭:
“史書中確有記載,但書中之人,能認現世史書?”
“書中故事本就以永真年間的人和事為本,我覺得伯衡的方法可以一試。讓我來,此事我熟。”皇甫逸開口道:
“我有證據,《太祖起居注》中記載,太祖曾言:‘宴朝之亡,亡於廢嫡立次,倒行逆施,後世當引以為鑑。’
“太祖從未想過要廢太子,且父子感情深厚,太子豈會造反。而且,當時太祖已然年邁,靠服丹藥續命,太子只需耐心等待即可,何必造反!”
宴朝是前朝,大聖取而代之。
京兆府尹反駁道:“太祖起居注寫於太祖創業初期,時隔多年,人心乃變。國史記載,太子私蓄甲兵,暗中調甲冑入京,與宮中禁軍首領密會,早有造反之心。”
真的有用!
三人互相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喜色。
皇甫逸振奮道:“非也,吉王登基後,數次向史官索要《起居注》和《國史》,並勒令刪改。此事載入《永真政要》,有據可考。”
作為長安貴族,皇甫逸可太清楚皇族秘聞了。
吉王殺兄是載入史冊的大事,雖然太子被包裝成謀反,但朝野上下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亦可在史書中找到蛛絲馬跡。
京兆府尹一時無言,沉聲道:
“此事暫且不提。”
三兄弟一陣輕鬆,忙去看太子妃的表情。
太子妃披頭散髮,看不清臉,但周身陰氣平靜,不見先前癲狂兇戾之態。
京兆府尹掃視眾人,話鋒一轉:
“爾等控告陛下囚父,可有證據!”
“這,這……”皇甫逸向兩位舍友投去求助的目光。
儘管所有人都清楚,吉王若是隻殺太子,太祖作為一個實權皇帝,豈能饒恕吉王。
所以,當初那場政變,吉王同時剪除了太子、太祖的勢力。
但縱觀史書,根本找不到相應的證據。
作為長安貴族,皇甫逸最清楚。
一方面是當日之事發生在宮廷,百官難以接觸,另一方面是殺兄可以,囚父則是罪大惡極,吉王必會不顧一切地遮掩。
高袂苦思對策。
顏時序則迅速回憶那段歷史,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在道學館修業的時間裡,他正好惡補了大量的聖朝歷史。
“正史裡好像沒有相關記載,是啊,正史怎麼可能留下證據,怎麼辦,怎麼辦……”
他快速檢閱歷史,卻一無所獲。
見三人久久不語,京兆府尹拍響驚堂木,喝道:
“拖下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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