槊州, 乃是南下的最後?一道門扉。
此地三面環山,唯北面地勢漸緩直通漠外,是軍事重鎮之地。
墩臺相望, 烽火相連,城牆上雉堞如鋸齒般參差, 沿著山脊蜿蜒而上,盡收險要之地, 宛如一條巨龍盤踞其上。
隔著這座屏障, 有人?終其一生未見牆外的草原, 有人?至死想看一眼牆內的耕田。
使團隊伍抵達槊州時已?是日暮。
邊關的沉重, 令使團的氛圍也愈發?緊繃起來。
江珩站在城樓上, 望著關外那片無垠的平原以及北漠的大軍營地, 眼眸深得像海。
沒有嘈雜與混亂, 沒有馬嘶聲, 只能聽見呼呼的風聲和旌旗飄揚聲, 對面儼然?是支紀律嚴明的軍隊。
燕時聿在想什麼?。
江珩並不瞭解北漠皇室內部的情況, 但燕時聿能夠答應他的事,並且在短時間?內出兵,至少可以說明他在北漠皇室應當是有兵權的。
如今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得先見過燕時聿,才能去北漠王庭。
隨行的副使上前道,“江大人?, 北漠那邊已?派了人?在關外等?候。”
出了關門,便是北漠的地界。
但使臣隊伍要抵達北漠王庭, 還需由北漠的人?領路穿過這片平原,屆時所有人?皆要換騎馬匹。
江珩緩緩從關外收回眼神,“明日一早再出關。”
等?他回到?衛所時, 蕭寧已?經赤腳坐在了榻上。
連日趕路令她著實是累了,但她知道接下來還有好幾日的路程,甚至連馬車也坐不了。
騎馬蕭寧自然?是會的,但她也只是偶爾騎著玩玩而已?,真要一連幾日的趕路,她懷疑自己很有可能會撐不住。
江珩顯然?也擔心她,但都?到?這裡了,她又怎麼?可能停下。
她想陪著江珩,隨時知道他的訊息,若是等?在槊州城裡,那又和等?在宮裡有什麼?區別?。
而且她還與華笙約定過,有機會到?北漠的話便與她一同在草原上馳騁,也不知這次有沒有機會見到?她。
上次一別?,至今已?經快三年了。
所以江珩還未開口,蕭寧便對他說道,“不用擔心我,我可以。”
江珩安靜地看了她好一會,眼底不知在想什麼?,卻難得沒說什麼?讓她留在城裡的話,只是將她攬在懷中。
此番雖兇險未知,但只要不是北漠真想挑起戰爭,只是想求得利益,那使團的風險便可控。
他如今只有時時刻刻見到?她,方能安心。
“皎皎,到?了北漠不要亂跑。”
蕭寧乖乖點了點頭,江珩便沒再多說什麼?。
他走到?桌案前,案上攤著一幅北漠的堪輿圖,他手舉著油燈緩緩移動看著,蕭寧也沒去打擾他,而是躺下歇息養精蓄銳。
翌日,天剛蒙亮。
使團隊伍整裝待發?,江珩終於脫下素服,換上了一身官袍,他跨上戰馬,在晨曦中率領使團緩緩出關。
蕭寧並未與他共乘一騎,只是跟在他的身後?。
關外已?經有北漠的一小?隊騎兵在候著,領頭的那名?將士騎馬上前。
見到?江珩時,那將士怔了一瞬,有些訝異於江珩高大出眾的身形,但他很快便回過神,朝江珩撫胸欠身,算作行禮。
“江大人?,我們?殿下有請,請隨我們?前往。”
江珩微微頷首以示回應。
蕭寧跟在江珩身後?,她面上不顯,心裡卻在腹誹,這個燕時聿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使團隊伍跟著騎兵往北邊而去,江珩策馬在前,在他有意放緩之下,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蕭寧足以穩穩跟上。
離了邊關往北,四周的景色便開始變了樣,看不見樹木和村落,只剩一望無際的草原,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不久後?,北漠大軍的營帳近在眼前,眾人?在最外圍下了馬。
放眼望去全是大小?錯落的營帳,排列得疏密有致,一排跟著一排,壓迫感撲面而來。
其餘人?被引至一處營帳稍作休息,江珩則獨自隨著領頭將士來到?了居中那頂最大的營帳前。
“殿下,江大人?到?了。”
很快,賬內便傳來一聲,“進。”
領頭的將士朝江珩做了個請的姿勢,等?江珩進了營帳,他才又守在營帳前,不讓無關人?等?接近。
江珩進營帳之時,裡面只有燕時聿一人?。
他正漫不經心地擦著一柄短刃,抬眸看了眼江珩,才慢慢將短刃送入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空氣安靜了幾息。
燕時聿開口道:“江大人?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答應你的事,我都?已?經做到?了。”
江珩看著他默而不語,燕時聿站起身朝他走來,臉上似笑非笑。
“若是要我退兵再取消聯姻,那可就?是另一件事了,你說對嗎江大人?。”
說話間?,燕時聿一直盯著江珩。
但很可惜,他並沒有從江珩臉上看出什麼表情。江珩很平靜,似乎對他的話並不意外。
江珩的確猜到?燕時聿會說這些,但他並未接話,只是看著他,等?待下文。
他不動如山,氣勢卻不輸。
燕時聿不由挑了挑眉,他覺得自己很有必要重新?審視這個人?。
若說從前他只將江珩當做是個可以利用的人?,現在他覺得江珩或許是個可以聯手的物件。
江珩替他找到?的赤瑞,是真的。華笙的病得以痊癒,便是解了他最大的心結。
看在這個的份上,他倒是不介意再送江珩一份大功,就?是不知他接不接得住。
“江大人?倒是好手段,這麼?快就?堂正地站在我面前了。”燕時聿還在揶揄,江珩卻突然?開了口。
“你收不了兵。”
聞言,燕時聿嘴角的笑意凝固,那暗金的眼眸瞬間?沉了下來,閃著危險的光。
這句話是試探。
見到?燕時聿的反應,江珩心下便有了判斷,他徐徐道:“看來,太子殿下在北漠還未站穩腳跟。”
燕時聿沉默幾息,忽然?笑了,像是終於提起興趣,意味深長地看著江珩,“那江大人?不妨再說說看,我想要什麼?。”
江珩眼眸也沉了下來。
此事因他而起,卻顯然?已?經有些失控了,燕時聿既手握兵權,卻收不了兵,只能說明……北漠皇室確實有人?對南下動了心思。
看來,南北兩邊百年來相安無事的格局,究竟是維持還是打破,在北漠皇室產生了分歧。
他不知燕時聿究竟在北漠皇室有幾分話語權,但定然?是受人?制肘。
所以,燕時聿也許是想順水推舟地利用這個機會,爭權奪勢。
江珩微微蹙眉,他並不想被牽扯進北漠皇室的內部紛爭。
許久,他才淡淡開口,“那就?要看太子殿下究竟是主戰,還是主和了。”
若是主戰,便沒什麼?好談的。
但燕時聿還能站在這裡和他說這些,就?表明燕時聿應當是後?者。
面對江珩的不答反問,燕時聿很輕地哼了一聲。
如今北漠的兵權他手中只有一半,剩下的分散在其他皇子和部落手中。
近一兩年,隨著物資的匱乏,北漠內部主戰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大,但手握兵權的卻都?只是觀望,無人?敢真正出兵南下。
燕時聿並不想挑起戰爭,他答應江珩出兵演這場戲,不僅是做給南邊看,也是做給北漠那些主戰的勢力看。
他需要得到?那些主戰勢力的支援,才能真正控制皇室,將兵權完整收攏到?手中。
開戰從來不是目的,利益才是。
所以,在他沒拿到?能令那些主戰勢力滿意的利益之前,還不能收兵。至於他的籌碼,他已?經拋了一部分給蕭皇。
若是江珩能幫他,他不介意把剩下的籌碼交出來。
燕時聿懂人?心,也懂得拿捏人?心,他深知只有下對餌,才能釣到?大魚的道理。
他知道江珩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那位昭陽公主,便丟擲了他的餌。
“江大人?對昭陽公主一片赤誠,若是無功而返,只怕難抱美人?歸吧,不如我再送你一份大功,如何?”
聞言,江珩才淡淡掀眸。
……
不多時,江珩出了燕時聿的營帳,那位領頭將士又將他帶到?使團休息的帳前,便轉身離開。
江珩一進來,幾名?副使便圍了上去,詢問情況。
他的目光越過副使,落在了靜坐在旁的蕭寧身上,確認她無恙,才向幾名?副使道:“照常走,休整片刻後?繼續出發?。”
這麼?多人?擠在一個營帳裡,蕭寧也不好直接去問江珩方才他都?和燕時聿聊了些什麼?。
直到?終於又要啟程出發?,其餘人?都?先出了營帳後?,她才悄悄拉住江珩,低聲問道:“燕時聿說了什麼??”
江珩抬手很輕地揉了揉她的發?,又撫著她的臉,“沒什麼?,不過此去王庭可能不會太平,皎皎我有點後?悔帶你來了。”
蕭寧很快就?被他的話帶偏了關注點,什麼?叫後?悔帶她來?
她抿唇道:“都?到?這裡了,你別?想再送我回關內。”
江珩很輕地笑了笑,沒再說什麼?,牽著她的手出了營帳。
可他們?才剛出營帳,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燕時聿。
接下來去王庭的路程,是由燕時聿親自領兵護航,以確保安全。
三人?碰面,場面忽然?就?靜止了。
見到?江珩牽著一個“男子”從帳中走出來時,燕時聿愣住了,但等?他看清那個“男子”是誰時,他的嘴角很明顯地抽了抽。
“……”
拖家帶口。
他們?當來北漠是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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