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察覺到床上的人坐起來, 靠在床沿的我回頭打量。
我手裡還捏著一塊餅子,水囊裡的水不多了,是不是得考慮撤退了。
進入機關城以後, 應該有過去兩三天。
“師姐, 以我倆帶的東西, 不足夠待五天。是否要先根據地圖撤離,師兄他們也會根據情況撤離的, 原先就安排過, 匯合不是最優先的。”
我笑嘻嘻地起身,往床板上一坐,“想一塊去了, 乾糧和水都不多了, 我們撤吧,找找地圖上的出口。”
看到我往床上坐了, 他就爬著下床了,根本不敢和我一塊在這待著。
整理了一番衣服,還將腰帶勒緊,禮四這才點點頭。
一旦決定撤退,就不需要想太多, 他從包袱裡拿出天渡教畫出來的地圖比劃。
我揭開他的面具,把乾糧往他嘴裡一塞, “吃。”
就算先前被我不小心坑了一把, 我喂到他嘴邊的東西, 他還是張嘴吃了。
我想到了餵狗, 大概也是給什麼吃什麼。
不是不長記性,只是太在乎我了,所以不會拒絕。
“別人這樣給你喂, 你也會吃嗎?”我往他身邊挨近,故意問道。
“只有你能這樣喂。”說完他把乾糧兩三口吃了,然後指著地圖右下角一塊地方,“師姐,出口有四處,我們找哪一個?”
他標記出四個出口,有兩個是同方向的,我說道:“找同方向的。”
一開始我們進來機關城,是沒怎麼按照路線走的,現在要撤退了,肯定是要照著地圖找。
當然,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新的出口,再好運點,也許能和蘇一他們匯合,然後一起撤退。
從那間成年人愛情教育的房間離開後,我和禮四朝著一個通道前進。
一開始這通道還是規整的,走了幾條岔路後,這路是越來越不平整。
人工的痕跡逐漸褪去,只剩下天然洞xue的模樣,像是修通道只修了一半就不幹了。
禮四拿出蠟燭,用火摺子點燃。
小小的燭火照亮這方寸之地還是可以的,但再遠一點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好黑哦,人家好怕,靠近一些~”
“……”
我挽著他拿劍的那隻手,其實這樣已經妨礙他了,可禮四深吸一口氣,什麼都沒說。
所有的緊張感大概都是我帶給他的,這洞xue嚇不了他一點。
走了一段路,燭光被風吹散,我抬手護著,讓這微弱的光又亮起來。
“師姐後退。”
“哇,像狗一樣大的蜘蛛。”
鬆開了他的胳膊,我後退兩步,打量著從黑暗處爬出來的花色蜘蛛。蛛網裹住了一些骸骨,還有殘破的衣服,一些兵器散落在周邊。
看著伙食很好的蜘蛛有半米那麼高,它不是第一隻,後面還蟄伏著好幾只。
“闖,還是返回。”禮四的拇指抵在了劍格上,劍鋒露出一寸寒光。
“劍都準備拔了,你活動一下筋骨吧,要是有不對勁的,還有師姐我呢。”
我話落下,劍就出鞘了。
我拿著蠟燭在這充當燭臺,蜘蛛能吐絲,幾隻配合想要用蛛絲限制他的行動,只可惜劍光太快也太鋒利,那些蛛絲全部被切碎。
看看這身板,瞧瞧這招式,我撿來的狗狗還是太優秀了,我眼光太好了。
不過片刻,蜘蛛們跑了。
收劍回鞘,禮四從我手邊拿過蠟燭,走了幾步,他看著我,“不、挽著了嗎?”
“這樣會妨礙你。”
“不妨礙。”
我還是沒有挽著了,我心血來潮了就招惹他一下,按理說他也該習慣這出其不意的節奏了。
後續選擇的道路總有一些強度不大的機關,他一般都能解決,我負責喊加油就行。
“師姐你看,二師姐留下的波浪記號。”
又一個岔路口後,禮四在石壁上看到了人為刻下的痕跡。這個波浪就很像沈二的手筆,說不定我們都在同一個洞xue中。
我摸了摸這個痕跡,“順著這個記號走,搞不好真能碰頭。”
“我們追上去。”
“行哦,不過馬上要結束二人行動了,真是捨不得啊。”我故意嘆了口氣。
禮四扭頭看著我,一下子不知道要不要追了。
“逗你的,往這條路去吧。”
推了他後背一把往前走,我笑嘻嘻地跟上去。
這條道很寬闊,同時幾個人並排也沒問題,路上雖然也有人骨零件,看著像是動物叼進來的。
前方出現一個大坑,坑洞還挺深,裡面是鋼刀做成的地刺,骨頭都壘了一堆。
看起來從銀河機關城建立以後,是有不少人來尋寶過的。有些遺物看著就不是天渡教的東西,而且兵器的腐蝕程度有些年歲了。
跳過深坑後,我倆繼續安靜地往裡去。
我不調侃他了,他也不說話,一路上只能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我步伐放緩,讓禮四往前幾步。
從並肩的狀態剛有所改變,他就停下了,“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走你後面。”
“……”
禮四就往我前面走了,也不問為什麼。
有時候不問原因,只是執行,就會覺得他特別可愛。但偶爾吧,也會覺得缺少一點情趣,笨笨的哦。
“師弟,趁著還沒和大家匯合,你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沒有。”
“真沒有?禮四你想想清楚,到時候我說不定沒這個心情回答你了。”
他拿著燃燒到半截的蠟燭回頭看我,燭光在面具上晃動,那點光亮在他眼眸中忽明忽暗。
我從他身旁越過繼續走,他拿著蠟燭追上來。
“我問什麼,師姐都會如實回答?不會捉弄我。”
“當然了。不過,你不喜歡我捉弄你?”
“……沒。”
看這樣子,應該是不討厭的,但不好意思回答喜歡。
“師姐,你會一直讓我跟著吧。”
“會啊,不過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好啊。”我說完,用遺憾的口吻說著,“畢竟我都不愛師兄了,那麼刻骨銘心也能放下,你說是吧,哪有海枯石爛永不變的愛呢。”
他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害怕,亦步亦趨地追隨我的步伐,“那我和卓小雷做你的狗,誰更好?”
“就這?”
“嗯。”
我翻了個白眼,“你倆各有千秋,難以評價好壞。”
“還是卓小雷比我更好?”
“你幹嘛一直和他比,怎麼不和師兄比。”
“師兄……誰能和他比呢。就算你放下了,那也是不可替代的記憶與過去。”
我有些疑惑了,“你是這麼自卑的麼?明明在家裡對自己的天賦很肯定吧,不然小時候不會覺得自己能當家主。”
“不一樣,感情不是家業。”
“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比不過蘇一。”
“不是比不過他的人,是比不過在你心裡的分量。那是三世,不是三年。”
“難怪你只和卓小雷比。”
“我可能連他都比不過了。”
他有些喪氣,肩膀都沉了下來。
我欣賞著他的失落,心情又輕快起來,再一次來到一個三岔路口,我倆停在了交界處。
這裡也有波浪號的標記,是在中間那個通道。在進去之前,禮四又開口了。
“師姐,我還有想問的。”
“我以為你不問了。”
“在第一個水淹陷阱時,你為什麼親我的面具。”
“問得不錯,我先問問你,幹嘛一直戴面具?”
被我反問,他無言了一陣,如實相告:“因為會被你看到表情。”
“原來真是怕被我取笑。”
“不是取笑的問題。”他搖頭。
“那是什麼?”
“時不時對著你面紅耳赤,你又不笨,肯定知道我什麼心思。然後你就會像用錢打發趙鬥鬥一樣打發我。”
“你還知道這件事?”
“師父說的。”
“那你現在敢這麼說,是不怕被我趕走了?”
“我是覺得你對我親近些了,才敢說的。當然,我不敢奢望我有多重要,至少比趙鬥鬥要親一些吧。”
我牽起他拿劍的右手,禮四順從地抬手,眼裡有著不解。
“那你對我,是什麼心思啊?我不懂哦。”
“呃,要、要現在說嗎?”他忽然結巴起來。
春風劍不花哨,沒多少裝飾,筆直細長的劍身與樸素的劍柄很適配,就連劍鞘銀與黑的配色也只顯出幾分冷厲。
我微微傾身,在劍鞘上親了一下,禮四握著劍的手猛地抓緊,手背上的筋脈都凸顯出來,一條又一條。
吻過劍鞘後,我的唇並沒有離開,而是順著劍鞘的輪廓,在劍柄處又輕啄一下。
蜻蜓點水一樣在春風劍上落下幾個吻,我的氣息從少年的手背肌膚吹拂過,卻不會觸碰到。
我聽到他抽緊的呼吸,在這寂靜的岔路口很沉重。
“我親你的面具和你的劍,就和我在地上打滾一樣沒有意義,我想做就做了。”
“……沒意義麼。你怎麼不去親師兄的尋道。”
咦,居然反問了,還以為他看不出來我在撩撥。
“所以,你覺得我在做什麼?”我不直接說,鬆開他的手退了一步。
“你在、欺負我。”
“這才哪到哪啊,有點可愛了啊師弟。我……”
還不等我再說點騷話,中間的信道里傳來沈二的尖叫聲。
“快跑!再快點!我錯了,我下次不好奇這些奇花異草了!偏偏最能打的又倒下了!還走散了兩個,嗚嗚嗚!”
禮四的手立即從我手中抽走,他將我護在身後,“是二師姐,我去裡面看看。”
“去吧。”
他將蠟燭固定在岔路口,飛快跑入中間的通道。
過得片刻,裡面傳來卓來風提醒的聲音,隨後是急促的腳步聲。
不知道是礙於背了人,他才沒有衝過來擁抱,還是覺得石橋那一次沒有跟著跳下來,有些比不過,卓小雷收斂了自己的行為。
緊接著沈二也跑出來了,她的包袱變成好大一個,但是看著不重,還有一些花草的根鬚葉片從縫隙露出來。
“師兄怎麼了?”我看向被卓小雷放下的人,問道。
蘇一怎麼看著像是撒潑打滾過,有一種剛哭完的熊孩子模樣,臉上那透明的痕跡是淚痕嗎?
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沈二擦著臉上的汗,愧疚道:“我們是打算找你和師弟的,沒找著就想著先撤退,結果在信道里看到了好多花花草草,都是我沒見過的,我就想著去摘嘛。你要知道,沒見過的藥草對於大夫來說是多麼稀罕!”
“師兄陪我去摘,我不小心驚動了牆壁裡藏著的機關人偶,師兄打爛兩個,沒想到人偶裡面全是攻心草。氣息發散出來,師兄捂住我的口鼻,自己吸了太多。一路護著我離開後,他就不行了。我又是放血,又是喂藥,用針才勉強壓制住。”
“沒想到那些人偶還能追著打過來,太瘋了!”
沈二一邊說一邊看我的臉色,沒多久卓來風也跑出來了,這意味著信道里面只有禮四在。
“是人偶在追你們?”我問。
沈二:“是啊,十幾個!幸好師弟及時擋住了。不過我們交代他不要打爛,只要綁住就好。”
“我進去幫他。”
我丟下這話就要進去,沈二一把挽住我的胳膊,“人偶不麻煩,只是裡面有攻心草,我們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要不你先看看師兄吧。”
這就怪了,明明沈二之前都是撮合我和禮四的。
以前那麼多次,我都是丟下禮四去選蘇一,幾乎是想都不想。可這一次我掰開了沈二的手。
“我處理了禮四那邊,再來。”
機關人偶的身上有熒光粉,能讓人看得清,比起暗殺者的姿態,更像是捉弄人的玩具。
禮四用繃帶纏了幾個,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有些意外:“你怎麼進來了。”
“還剩幾個?”
“六個。”
“閉氣。”
聽到我的命令,他立即屏住呼吸,我用上八層內力,對著這群排隊過來的人偶一掌發出。
一聲清脆的爆破聲後,所有的人偶全部炸裂,攻心草的氣息頓時充斥通道。
我拽過禮四的手,“跑!”
比起打倒,讓人偶爬起來又進攻,還不如全部震碎,也是以絕後患了。
很快,我和禮四拉著手安全跑到岔路口。
這幾個休息著的人原本是一臉擔憂地望著入口,目光落在我倆交握的手上後,大家的表情各有不同。
“沒想到我們在這裡匯合了,乾糧也不夠了,先撤吧,下次再進來。機關城確實需要多跑幾趟才能破解,可能設計這個的城主也是希望我們多玩玩。”
卓來風拍了拍卓小雷的後背,這麼說著。
卓小雷撐著下巴,眼神在我和禮四之間轉悠,隨後憋屈地指著又開始胡言亂語的蘇一。
“既然都匯合了,蘇一還是禮四來揹著吧,我可是背了十幾裡地了。真背不動了,背女的可比背男的要好。”
最後這句才是他的心裡話吧。
“這次只有攻心草的毒,他吸了那麼多,是什麼症狀?”我拉著禮四走過去。
沈二看著我倆牽著的手,她先是高興,隨後又抓耳撓腮,不知道說什麼,支支吾吾著,憋出一句。
“那個,也、也是挺可憐的,要不你自己瞧瞧師兄?他這個症狀就是丟臉,也沒別的了,我也才知道,他這麼能憋。”
聽完沈二講的,禮四的手掙脫開了,很懂事地說:“師姐,你先看看師兄吧。”
我看著空蕩蕩的手掌,還有點不高興,不過禮四並沒有走開,而是和我一起圍著蘇一。
“師姐,師兄是哭過嗎。”我蹲在旁邊,戳戳這淚痕。
“哭了,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哭得好傷心。還說什麼第一世第二世,他好怨恨的樣子,你聽你聽,我還以為鬼上身了。攻心草會讓人轉變性格?”
回憶之前的事情,讓沈二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因為從未見過蘇一示弱失態,所以她一時間有些不能接受。
蘇一適時地睜開了眼睛,依稀有著淚水的黑眸亮晶晶的,可視線又很迷茫。
“師妹,師妹是你麼。”
他抬起手,不再像清醒時那樣有顧忌,直接搭在了我的肩膀。旁邊的禮四一愣,目光落在我肩頭的手上,不知道是否要拂開。
看我沒有反對,禮四也就默認了。
攻心草能讓人破防,蘇一別誰都清楚,而且魔醫當時還混合了別的藥,威力已經減弱了。
現在是完全的吸入攻心草的氣息,他破防的程度只會更嚴重。
就算沒有人詢問他什麼,蘇一也會把積壓在心底裡的情緒全部抖落出來,簡單來講就是他鑄牢在心上的城牆破了。
不會像平時那樣防備著與我接觸,裝一個有禮有節、互不打擾的師兄。
在這個時候,我收穫了他洶湧的愛意。
蘇一像小狗熊一樣,笨拙地摟抱住我,發出嗚嗚嗚的哭聲。
比他剛恢復前兩世記憶的時候還要酸楚呢。
這個岔路口實在不算大,所有人如果要回避,得躲到通道更深處,可這樣迴避,萬一遇到危險了又很糟糕。
所以,大家都成了觀眾,在這裡圍觀蘇一的崩潰。
到底是誰培育了這種毒草,都說了大夫是最不能惹的,我現在依舊堅信!
我順勢坐在地上,鋼筋一樣的蘇一已經成了一灘爛泥,賴在我懷裡起不來。
眼下這個模樣,他清醒的時候實在是不可能表現出來的。
要不是之前他中過攻心草,我都會懷疑現在是否在做夢。
感情上依稀對他殘留了幾分憐惜,但我知道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再選他了。
“師妹你沒事就好。”
“石橋塌了,我也好想像師弟那樣不顧一切去找你……”
“可是我卻做不到,你想要的全心全意,我做不到。”
能把蘇一當小狗一樣攬在懷裡,還聽他在這破防,真是活久見啊。
特別高興地將人摟著,我慈悲地拍著他的後背,“這麼痛苦,那就不要做唄,我又不期待了。你做不到,有人做得到,他會為我而來。”
“……”
這句安慰貌似戳到了他的死xue,須臾的沉默後是他更難受地傾訴。
“你為什麼不等我、為什麼不等我。”
“可我又是什麼好東西,我能放下雅兒,你當然也能放下我……”
“可是,求求你,求你……”
將這些話都仔細地聽著,只是可惜沒有手機能錄個像,不然多有意思。第一世的蘇一要是看到第三世的他這個樣子,大概臉都會綠。
“師兄,你太累了,休息吧。”
“不,我不能休息。”
“那你要求我什麼呢?”
“不要、再恨我。我愛你,我一直愛你,我明白的太晚了。可你不等我了……”
我將他好好地擁在懷裡,已經沒有那份貪婪窒息的愛意。
“不恨了。你的仇已經報了,雅兒和你弟弟在一塊,我也不用你擔心,二師姐和師弟也是安全的,師父也在門派好好的。”
“你牽掛的人和事,這一世都好好的,所以師兄也要好好過一生。”
“我放下你了,就算和我哭鬧,也回不去了。”
“對不起哦,沒能一直愛你。”
作者有話說:
蘇一:
卓小雷: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禮四:
卓來風:兒子,你拿什麼贏啊!根本打不過這對師兄師弟!
沈二:牽手了!磕對了!師兄你還是繼續哭吧嚎吧,過去就過去了!
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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