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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許願牆的耳語-林小芸的日記

春江區第三小學的走廊比明德中學更破。

地磚碎了好幾塊,牆角黴跡斑斑,褪色的名人名言鏡框歪掛在牆上。安之推開四年級三班的門,日光燈管嗡嗡響了兩聲,沒亮。

教室裡整齊過頭了。課桌椅還保持著三年前最後一節課的排列,黑板上的板書褪成灰白色,值日表上的名字一個都不認識。安之走到靠窗倒數第三排——那是林小芸的座位,檔案裡的座位表標得很清楚。

桌面上刻滿了鉛筆印。有算式草稿,有歪歪扭扭的小人畫,還有用圓珠筆反覆描粗的兩個字:加油。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桌肚最深處。鐵皮和木板之間的夾縫裡卡著一樣東西,摸上去像軟皮筆記本的封面。

她小心地抽出來。

封面畫了一朵花。用粉色彩筆塗的,五個花瓣,塗得歪歪扭扭,用力到把紙面壓出凹痕。右下角寫著“林小芸,六年級”。安之翻開第一頁。

字跡和小學生一樣用力。圓珠筆壓得很深,每個字都像刻上去的。上面寫著“今天外婆給我兩塊錢買早餐。我存了五毛,想買腳踏車。有了腳踏車就可以騎快點,就不會被他們堵在巷子裡了。”後面畫了一個笑臉,笑臉旁邊是一輛歪歪扭扭的腳踏車塗鴉。

【“這字是我小學同桌的筆跡,真的一模一樣”】

【“騎快點就不會被堵了,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才六年級,已經在用攢錢對抗霸凌了”】

【“那個笑臉看得我好難受”】

安之繼續往後翻。

後面夾著整整二十四張紙幣。最大面額一塊,最少一毛,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按面額從小到大疊成小方塊。旁邊畫著一個小人騎著腳踏車,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就差三塊了。

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

前面的字跡都是工工整整的,筆劃小心,像在認真完成作業。但這一頁的字突然變潦草了,圓珠筆用力到劃破紙面,寫著:“許念學姐跳樓了。我很難過。但我也很害怕。”隔了一行,字更小了,縮在紙角:“是不是我也會變成那樣。”

沒有笑臉。沒有塗鴉。那一頁只寫了這幾句話。

安之合上日記本,夾在日記本里的東西飄下來。一朵幹櫻花,壓得薄如蟬翼,花瓣已經變成半透明的褐色,莖稈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生怕它碎掉。她認得這朵花——明德中學櫻花園的櫻花。林小芸把它從明德中學帶回來,夾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里。

她把日記本和乾花拍了照發到群裡。沈林初秒回:“櫻花樹下一定有東西。許唸的鐵盒在那裡,林小芸也可能埋了什麼。”陸令的回覆慢了好幾拍,安之能想象到他在那邊推鍵盤打字又刪掉的樣子。最後他只說了一句:“那棵樹現在詭異濃度很高。天黑之後開挖,萬一觸發團滅任務,我們沒有容錯率。”

“上次挖出零錢罐是白天,現在天快黑了,”他停了停,又說,“但我知道攔不住你們。”

沈林初已經拎著工具包走到櫻花園門口了。他在群裡發了個定位,附了一張實時照片——手電筒光柱打在那棵枯櫻花樹上,樹皮皸裂,枝幹焦黑。溫玉從許願牆旁邊的花盆裡拿起那把舊鑰匙放進外套口袋,又拿了一把手電筒遞給安之。陸令在走廊那頭站了片刻,然後從自己裝備包裡抽出一把摺疊工兵鏟,扛在肩上跟了上來。

櫻花樹下泥土溼潤。不是雨水——這幾天沒下過雨。土壤本身滲出一層潮氣,帶著淡淡的腐木味,踩上去很軟,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翻過一遍。沈林初跪在地上,用工兵鏟小心地挖開第一層土。樹根盤根錯節,鏟子每下去一寸都要停下來,怕傷到可能埋在下面的東西。

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鏟尖碰到硬物,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他立刻放下鏟子,改用手指挖。泥土冰涼,他挖了幾下指尖就凍紅了,但動作一直沒有停。一個生鏽的鐵盒慢慢露出來。

和許念那個一模一樣的尺寸,一模一樣的老式鎖釦,連鏽跡的位置都差不多。沈林初把鐵盒從土裡捧出來,放在旁邊的石臺上。鎖釦已經鏽透了,輕輕一掰就開了。盒子裡沒有金銀首飾,沒有值錢的東西。最上面是一個零錢罐——透明塑膠罐,蓋子擰得很緊,裡面硬幣和紙幣分門別類疊好,每一張都理得平整,按面額從小到大排列。罐子旁邊放著幾樣小東西:一個草莓髮卡,和檔案照片上缺了門牙的小女孩頭上彆著的那個一模一樣。一張摺疊的腳踏車廣告紙,從車行櫥窗裡撕下來的,車型用紅筆圈了好幾圈。還有一張拍立得照片,邊角已經發黃。

照片上是林小芸和許念。兩個人站在明德中學的櫻花樹下,穿著不同學校的校服,林小芸頭上彆著那個草莓髮卡,許念扎著低馬尾,淺藍色發繩。兩個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身後的櫻花正盛。她倆真的認識。林小芸不是隻從傳聞裡聽說過許念——她們一起拍過照,站在同一棵樹下笑過。

沈林初把零錢罐捧起來,聲音很輕:“有一天她攢夠了這些錢,想去買一輛腳踏車。這樣她放學就能騎快一點,不會被他們堵在巷子裡。”他把罐子小心地放回鐵盒裡,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土。停頓了很久才又開口,嗓音壓得很低,像在對誰解釋,“她沒有做錯任何事。被堵在巷子裡不是她的錯。被搶走零花錢不是她的錯。攢錢想騎快點——也不是她的錯。她什麼都沒有做錯。”沒有人接話。只有夜風穿過枯枝,發出細微的嗚咽。

安之把鐵盒翻轉過來。盒底貼著一張不乾膠條碼,條碼下方是一個熟悉的LOGO——靈境TV公司的標識,旁邊印著一行印刷體數字編號。她見過這個編號格式——許唸的零錢罐底部也有。不是巧合,不是遺物。是道具,是批次生產投放在副本里的東西,每個孩子一份,每份都有編號。

沈林初認出那個LOGO的時候,捧著零錢罐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那種被人從骨子裡欺騙之後的噁心。他幫陳小雨送過假髮,替許念貼回過那張被撕掉的便籤,在林小芸的日記本前面站了很久。這些孩子在他心裡是有名字有臉的人。而現在有人告訴他,她們的痛苦是編號的,她們的遺物是貼了條碼的庫存。

陸令接過鐵盒,翻到底部內側。那裡還有一行字——不是印刷體,是用尖銳的東西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字跡很小,刻痕發白,像用圓規尖反覆劃了很多遍:“叔叔說,帶我去找許念學姐。”

“叔叔”——網咖老闆。那個在監控裡站在電線杆旁等著的男人。他用了林小芸對許唸的信任把她騙上樓,告訴她學姐在上面等她。然後把她送進了靈境TV的資料採集器,變成了許願牆上又一張便籤。

安之把鐵盒底部的照片發給赫望。三分鐘後他回了三條訊息:“條碼編號和許念那個差一位數。同批次生產。”“舊商業街那棟樓還在,網咖老闆的真名藏在靈境TV的員工登記表裡。”“他改行了,現在在另一個城區開紋身店。地址發你。”第三條訊息是一個定位,附帶一張營業執照照片的縮圖,申報單位一欄蓋著靈境TV母公司的公章。

安之把地址儲存好,蹲下來幫沈林初把挖開的土壤填回樹根周圍。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說:“把零錢罐帶上。等天亮了去幫林小芸買一輛腳踏車。”

許願牆上那張新便籤輕輕翻動了一下。背面又開始浮現字跡,不是林小芸的,也不是許唸的。筆跡更稚嫩,像一二年級的孩子剛學會握鉛筆時寫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特別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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