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
晚霞在天邊漸漸褪色。
屋內燭火昏黃,透過窗紙,在院中鋪了一層淺淡的暖金。
桑杳死賴在爹孃的屋裡不肯走。
“我不走——”
兩隻小手死死攥著被角,桑杳一個翻身,就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蠶蛹,緊貼著牆邊,態度十分堅決。
她三歲之前一直是和爹孃一起睡的!
三歲之後孃親就教她要獨立。
桑杳其實不明白,明明她有兩條腿,為什麼要獨立。
但看著爹孃含笑面容下掩飾不住的哀傷,桑杳雖不得其解,還是乖乖地住進了自己的院子。
從此一牆之隔。
但現在,桑杳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份將她和爹孃隔開的哀傷消失不見,於是迅速蹬鼻子上臉給自己爭取合理權益。
雁月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癱成一團的女兒,哭笑不得。
“杳杳,你回自己屋裡睡。”
“不要!”
“你昨天還說自己是大人了,要自己睡。”
“那是昨天的杳杳說的,”桑杳把臉埋進被子裡,開始翻滾,“今天的杳杳已經重新整理了。”
雁月:“......”
倒不是不想和女兒相處。
主要是這小傢伙睡著了之後,簡直像被點燃了的炮仗,一開始還規規矩矩的,過不了一會就開始滿床亂滾。
桑杳就是這樣的,如果有人包容她的小脾氣,她就會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紙包不住火。
也多虧了龍族天生的皮糙肉厚,不然指定要染上風寒了。
凌則靠在門框上,悠哉悠哉地看戲,手裡甚至還捧著一杯熱茶。
雁月瞪了他一眼。
凌則立刻放下茶盞,舉起雙手錶示無辜。
“凌則,”雁月點名,“你來。”
“唉,好嘛好嘛。”
凌則施施然走到床邊,彎腰看著那一坨不明物體,伸手把被褥從她腦袋上揪下來。
手在袖子裡攏著,指尖搓了搓,確認方才已經焐熱了,才輕輕貼上女兒的臉頰。
桑杳本來還躺著裝死,被揉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下意識往他掌心蹭了蹭。
又想到自己現在似乎正在抗議中。
甕聲甕氣道:“不走不走!”
凌則和雁月對視一眼。
看出了對方態度的軟化。
於是輕笑一聲,故意出聲逗孩子:“一盒糕糕,要不要?”
桑杳偷偷看他,眼睛都亮了。
又艱難地扭過頭。
“不、不要。”
“別想賄賂我!”
“哦?”凌則拖長了聲調,十分刻意地嘆了口氣,“真是可惜了,品香齋新出的淋桂蒸慄粉糕,據說可是鬆軟香甜非常吶,杳杳沒有口福了。”
桑杳:“爹爹壞!”
她蛄蛹到了雁月身邊,希望孃親可以主持公道。
但誰不想逗一下正在賞味期的孩子?
雁月直接下場加碼:“兩盒。”
桑杳瞪大了眼睛:“孃親怎麼也壞!”
嗚——
我這一生雞蛋灌餅,你說我能吃飽嗎?
眼見著孩子嗚嗚唧唧得幾乎要枯萎了都要堅持和他們一起睡,雁月心裡軟乎得不成樣,親暱把孩子抱進懷裡,和她臉貼臉。
“笨蛋。”
“你爹爹又沒說用糕點換你回屋睡,他逗你玩呢。”
她伸手點了點桑杳的鼻尖,語氣含笑:
“我們杳杳可以全都要。”
桑杳“耶”了一聲,變成龍形像一條滑溜的泥鰍似的躥到了床榻最中央,四仰八叉地躺平。
“孃親睡這邊!爹爹睡這邊!”
女孩反客為主,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風拂過,帷帳輕輕飄曳,屋內一片靜謐,唯有隱約的蟬鳴聲。
雁月卻如何都睡不著。
她側過身,支起胳膊,藉著朦朧的月光怔怔地看著女兒。
孩子睡著之後,和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
如果說方才,她像是一隻嘰嘰喳喳跳上跳下毫不消停的小麻雀,此刻,她安靜地蜷縮著,像是一朵內斂的花苞。
與她記憶中的模樣......也相去甚遠。
不再像是小霸王一樣勢要佔領整個床榻,將他們逼到角落裡。
這似乎是懂事成長的表現。
但雁月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分床睡的頭幾天,他們半夜不放心,悄悄去女兒的院子裡看過,藉著月光,蜷縮得像是被遺落在巢穴外的幼鳥的孩子映入眼簾。
枕頭被抱在懷裡,臉頰死死貼緊,是極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只一眼,雁月就移開了視線,心如刀絞。
如果可以,雁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無憂無慮的童年,足夠自由寬敞的未來,在這一瞬,她甚至想把女兒抱回他們的院子。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珍惜能好好相處的歲月不好嗎?讓她孤身一人穿過愛恨痴嗔,真的可以稱為所謂獨立嗎?
但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被理智壓下。
被命運左右的羔羊何談自由?
這是他們雙方,都必須經歷的陣痛期。
雁月伸手,把女兒輕輕地攬在懷裡,感受著久違的,空虛的心被填滿的幸福感。
似乎是夢到了開心的事。
女孩原本蜷縮著的身體微微舒展了些,攥緊的小拳頭也一點一點放開,自然地垂落在了雁月的臂彎間。
是一個類似於擁抱的姿勢。
即使不知緣由。
......但一切都過去了,幸福開始有了預兆。
雁月含笑低頭,在女兒的眉心落下一個吻。
“杳杳。”
她的聲音像是風拂過,極輕柔。
“我愛你。”
回應她的只有女兒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斷斷續續的蟬鳴。
因為杳杳,他們暫住在凡間,做起了平凡的一家人。
開始跟隨著孩子的視角一起探索起了這嶄新的世界。
於是她開始愛晴空萬里,愛雨後溼潤的泥土清香,愛巷頭巷尾食物的香味,愛這些曾經看著渺小如今卻鮮活的生靈。
歲月變得緩慢而充實。
九天之上的龍族再次擁有了感知生活的天賦。
雁月遙遙記得,曾經有故人為他們感到惋惜。
——“如果這個孩子不出生,你和凌則大可過逍遙於天地間的生活。”
是這樣嗎?
雁月知道,不是的。
她和凌則對於生活的一切幻想,最終都落在桑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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