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歲歲放下湯碗,“去找那個劊子手了。”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吳一刀?”
“嗯。”歲歲點頭,“趙準說,慕容衝查了三十五年,終於查到了他的下落。人在號國,蒼梧山深處的一個小村子裡。”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他去找吳一刀,不是要報仇。”
“那他要做什麼?”
“他要問一句話。”
沈清昭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
“問他父親臨死前,到底有沒有喊冤。”
歲歲的心猛地一沉。
喊冤。
慕容烈是被冤枉的,可他在刑場上,到底有沒有喊出那一聲“冤”?
如果喊了,那一聲“冤”,有沒有人聽見?
如果沒喊,他為什麼不喊?
是怕連累家人,還是已經絕望到連喊都懶得喊了?
“孃親,您說,他會問到嗎?”
沈清昭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奏摺收進木匣,合上匣蓋,那把小銅鎖咔嗒一聲扣上,聲音清脆,像骨頭斷裂。
“會的。”她說,“他等了三十五年,不差這一問。”
歲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夜風從御花園的方向吹來,將廊下那盞快要燃盡的燈籠吹得搖搖欲墜。
光影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與慕容衝如出一轍的鳳眼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塊帕子。
帕子上的蘭花在燭火中若隱若現,像是在風中搖曳,又像是在對她說些什麼。
她聽不見,可她覺得那朵花在說話。
說的什麼,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朵花會等她。
等她等到慕容衝回來的那一天。
#第一百六十九
慕容沖走後的第二十三天,青門關傳來訊息。
不是急報,是一封厚厚的信。
信使依舊是那個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腳上是一雙磨破了邊的草鞋。
他站在昭明殿的臺階下,被侍衛攔住了去路,也不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有人託我把這封信交給昭陽公主。”
侍衛接過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回又是那個姓慕容的?”
“是。”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他說,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親手交給公主殿下。”
歲歲聽見青橘的腳步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小公主,”青橘走到她面前,將信遞過去,“青門關來的,慕容衝讓人送的。”
歲歲放下劍,接過信。
信封上依舊沒有字,空白一片,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一個極小的“慕”字。
她用那柄刻著自己名字的短劍劃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紙比上次厚了很多,不再是薄薄的一張,而是厚厚的一疊。
字跡依舊是潦草的,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像是在跟誰較勁。
她展開第一頁,看見第一行字,手指猛地一抖。
“公主殿下,我找到吳一刀了。”
歲歲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他躲在蒼梧山深處一個叫石頭村的地方,改名換姓,當了三十五年鐵匠。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在打一把鋤頭,手很穩,一錘下去,火星四濺。”
“我問他,你還記得慕容烈嗎?”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打鋤頭。”
“他說,記得。他說,他這一輩子,只砍過一個人的頭,就是慕容烈的。”
“我問他,我父親臨死前,有沒有喊冤?”
“他的手又頓了一下,這回比上次久。他把鋤頭放下,坐在門檻上,點了根旱菸。”
“他說,你父親是我見過最硬氣的人。他跪在刑場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松樹。監斬官問他,慕容烈,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說,我沒有什麼話說。我只想問一句,這天下,還有公道嗎?”
“監斬官沒有回答。”
“劊子手舉起刀,我父親閉上眼睛。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我能聽見。”
“他說,衝兒,活下去。”
歲歲攥著信紙的手在發抖。
衝兒,活下去。
慕容烈到死都沒有喊冤。
他不喊,不是因為他不冤,是因為他知道喊了也沒用。
那把刀落下來的時候,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冤屈,是他的兒子。
他要他的兒子活下去。
歲歲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死死壓住喉嚨裡那聲快要溢位來的哽咽,繼續往下看。
“我問吳一刀,你為什麼要躲?”
“他說,因為我怕。我怕慕容烈的冤魂來找我,怕他的後人來找我報仇。可我等了三十五年,什麼都沒有等到。今天你來了,我反而安心了。”
“我問他,你後不後悔砍那一刀?”
“他說,後悔。可後悔有什麼用?我只是個劊子手,誰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聽誰的。先帝要我砍,我不能不砍。”
“我沒有殺他。”
“他問我,為什麼不殺?”
“我說,殺你,我父親也活不過來。我要的,只是一個答案。現在答案有了,你可以繼續活著。”
“他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頭。”
“我沒有扶他。”
歲歲看完最後一頁,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
她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手裡攥著那塊帕子,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際。
慕容衝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可那個答案,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重得他需要一個人替他分擔。
所以他寫信給她。
“青橘姐姐。”
“奴婢在。”
“幫我備馬。”
青橘這回沒有問去哪兒。
她只是默默地轉身,去備馬。
歲歲策馬衝出宣武門時,天已經快黑了。
暮色從西邊的山脊上漫下來,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灰藍之中。
她騎得很快,快得風在耳邊呼嘯,快得以竹帶著暗衛在後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沒有回頭,只是攥緊韁繩,一夾馬腹,朝北疾馳而去。
青門關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中。
歲歲勒住馬,在關門前停下。
守城計程車兵認出了她,連忙開啟關門。
她策馬穿過關門,在趙府門口翻身下馬。
趙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看見歲歲,沒有問,只是側身讓開,指了指正廳的方向。
“他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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