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大步走進正廳。
慕容衝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沒有喝,只是端著。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頭髮用玉冠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精神了一些,可他的眼底依然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歲歲站在門口,嘴角微微上揚。
“公主殿下,您來了。”
“你寫信讓我來的。”
歲歲走到他面前,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慕容衝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那封信的底稿,放在案上。
“我父親沒有喊冤,他讓我活下去。”
歲歲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裡,不再是一潭死水。
那潭水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蕩了很久,還沒有散。
可水裡有了光。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慕容衝沉默了片刻。
“我想去落霞寨。”
歲歲的眉頭微微皺起。
“落霞寨?”
“嗯。”慕容衝點了點頭。
“我父親當年駐守蒼梧山的時候,曾經在落霞寨住過一段時間。我想去看看他住過的地方,走他走過的路。”
“然後呢?”
“然後?”慕容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溫度。“然後再說。”
歲歲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陪你去。”
慕容衝愣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您不用……”
“我不是陪你。”
歲歲打斷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我是去替我孃親看看,落霞寨的棗樹還在不在,城北的茶館還開不開,江平京的刀還快不快。”
她回過頭,看著慕容衝。
“你要去,就一起去。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慕容衝看著她逆光而立的背影。
暮色從她身後灑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她的個子才到他胸口,瘦得像一根竹竿,可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
“我去。”他說。
...
歲歲回到京城時,已經是三天後。
她沒有去見沈清昭,而是徑直去了御花園。
裴淵正蹲在梅樹下,陪歲歲小時候養的那隻白貓曬太陽。
那隻貓已經很老了,毛色從雪白變成了灰黃,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連老鼠都懶得抓。
可裴淵還是每天都會來陪它坐一會兒,給它順順毛,跟它說說話。
說的什麼,沒有人知道。
歲歲走到他身後,蹲下身,從袖中取出那塊帕子,放在他手心裡。
“爹爹,慕容衝要去落霞寨。”
裴淵接過帕子,低頭看著上面那朵褪了色的蘭花。
“你陪他去?”
“嗯。”
裴淵沉默了片刻。
“你孃親知道嗎?”
“不知道。”
歲歲搖頭。
“我還沒跟她說。”
“那你打算怎麼說?”
歲歲想了想。
“就說,我想去看看落霞寨的棗樹。”
裴淵看著女兒。
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可那雙鳳眼裡的光,比他見過任何時候都要亮。
不是倔強,不是逞強,是一種沉到極處的篤定。
像沈清昭當年在落霞寨挺著九個月的肚子跟龍嘯天對峙時的眼神。
“去吧。”他說,“你孃親那邊,我替你說。”
歲歲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謝謝爹爹!”
她站起身,跑出演武場,跑過御花園,跑過宣武門,一直跑到宮門口才停下。
慕容衝騎在那匹黑馬上,等在宮門外。
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頭髮只用一根青玉簪隨意挽著,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可他的眼底依然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走吧。”歲歲翻身上馬。
“去哪兒?”
“落霞寨。”
兩人策馬並肩衝出城門。
以竹帶著暗衛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灰藍之中。
歲歲騎在棗紅小馬上,風在耳邊呼嘯。
她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昭站在太極殿的廊下,目送那道棗紅色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暮色吞沒。
“你捨得?”裴淵走到她身邊。
“捨不得。”
“那你還讓她去?”
“她是我沈清昭的女兒。”
沈清昭轉過身,走回殿內。
“她不能一輩子躲在宮裡。”
裴淵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落霞寨的棗樹下,沈清昭也是這樣說的。
“歲歲是沈清昭的女兒,她流的血跟沈清昭一樣。”
那時候歲歲還在襁褓裡,連爬都不會。
如今她已經會騎馬、會射箭、會握劍、會一個人去闖敵營了。
她長大了。
真的長大了。
裴淵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御花園。
那隻老白貓還蹲在梅樹下,眯著眼睛曬太陽。
他蹲下身,給它順了順毛。
“你老了。”
白貓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裴淵看著它,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老了。”
他站起身,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際。
落霞寨在北方,蒼梧山也在北方。
歲歲在去落霞寨的路上,慕容衝在她身邊。
他不知道這一路上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慕容衝會不會再回來,不知道歲歲會不會受傷。
但他知道,歲歲是沈清昭的女兒。
她會好好的。
一定會。
...
落霞寨的棗樹還在。
歲歲勒住馬,遠遠望著那棵歪脖子棗樹,樹枝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棗子,沉甸甸地垂下來,像一串串小燈籠。
樹下那張草蓆已經不在了,可地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凹痕,是當年放搖籃的地方。
她的搖籃。
“你小時候在這裡住過?”慕容衝策馬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棵棗樹。
“不是我。”
歲歲翻身下馬,走到棗樹下,伸手摘了一顆棗子,咬了一口。
“是我孃親。她在這裡住了一年多,種田、開茶館、跟龍嘯天打仗。我是在這裡出生的。”
慕容衝沒有說話。
他翻身下馬,站在棗樹下,仰頭望著那些紅彤彤的棗子。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將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映得忽明忽暗。
“我父親也來過落霞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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