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信疊好,收進一隻木匣裡,放在枕邊。
入秋之後,落霞寨的棗子熟了。
秦墨摘了一籃,用油紙包好,託回京的信使帶去。
信使走後的第三天,他收到歲歲的回信。
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棗子很甜。我下個月來。”
落款是她名字的縮寫,縮得比往常更小一些,像是故意寫在角落裡,等他去找。
九月初,歲歲策馬進了落霞寨。
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了青橘和兩名暗衛。
她穿過城門時棗樹上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鋪了滿地金黃。
她勒住馬,看著那棵棗樹,看見棗樹下的石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面上漂著一朵不知從哪裡摘來的野花。
跟她離開京城那天看到的那兩朵一樣,紫色的,小小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帶來了一個確認。
她翻身下馬,站在那棵棗樹前,伸手摘了一顆還掛在枝頭的棗子,沒擦,直接咬了一口。
棗子很脆,甜意從舌尖漫開,像極好的時光落在唇齒間留下的餘韻。
秦墨從院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空竹籃,像是正要去摘棗子。
他看見她站在棗樹下,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可他還是停了一下,像是確認那個畫面是他真正看見的,而不是他在心裡重複演練過很多次的場景。
“來了?”他說。
“嗯。”她把咬了一半的棗子放進他空著的竹籃裡,“棗子不錯。”
秦墨低頭看著竹籃裡那顆被她咬了一半的棗子,把竹籃輕輕放在石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他一時間忘了要說什麼,只是看著她站在那棵棗樹下,日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片光影與他看見她策馬進邊關的那天下午重疊在一起,可他忽然覺得這回不一樣了。
這一次她來,不是來確認他還活著,也不是來替他把傷口重新包紮一遍,她是來住下來的。
“打算住多久?”他問。
“住到這棵棗樹的葉子落完。”她說完,轉身朝院門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他,“要是落完了,就再住到它重新發芽。”
秦墨站在棗樹下,看著她走進那間小院,走進那些他一個人住了兩個多月、每天傍晚都會擦一遍窗臺和院子的屋子裡,像是替她把住的地方準備好了一樣,等著她來看一眼。
他彎下腰,把那顆被她咬了一半的棗子從竹籃裡撿起來,在衣襬上擦了一下,咬了一口她咬過的那道豁口。
然後他笑了,很淡,像秋天裡最溫和的那一縷斜陽。
九月過得很慢,慢得像日光在棗樹的枝葉間移動時每一寸都留下了痕跡。
歲歲每天會去城北茶館坐一會兒,喝一壺焦香茶,跟江平京聊幾句當年她孃親在落霞寨開荒的舊事。
她也會去看城東那個糧鋪,聽掌櫃講起沈清昭當年挺著肚子跟龍嘯天對峙的事。
那些舊事她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可每一次聽都有不同的觸感。
秦墨每天從軍需站回來的時候,看見她要麼在棗樹下看書,要麼在院子裡給那口水缸添水,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那棵棗樹的樹蔭裡望著遠處。
他看著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在旁邊坐下,有時候隔著一把竹椅的距離,有時候近一些,近到他的衣袖邊緣能碰到她垂在椅側的衣角。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歲歲坐在棗樹下看秦墨寄給她的那些信。
她把它們一封一封地從木匣裡拿出來,按日期排好,又從第一封重新看起。
棗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她膝上,落在那些信紙的邊緣。
秦墨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封信。
他認出那是他離開京城後寫的第一封信,信紙邊緣已經微微泛黃。
他走到她旁邊,在竹椅上坐下,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坐在屋裡看。
她知道他知道她為什麼不進去,因為她想在他走過來的時候讓他看見她正在看他的信,因為那些信已經被她看過多遍了,可他每一次看見她在看,他還是會覺得心裡暖了一下。
“你第一封信寫得很短,”她說,“只有三行字。”
“末將不知道該怎麼寫。寫了又怕您覺得太多。不寫又怕您覺得太短。”
她翻過那張信紙,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當時沒有在背面再添一行字,因為他怕她覺得他寫得太多。
“以後不用怕了。”
她把信紙摺好,放回木匣裡,合上匣蓋。
然後把木匣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他。
“你想寫多長,就寫多長。”
十月中旬,秦墨從軍需站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根枝條。
他說是城北那棵新栽的梅樹剪下來的,江平京說可以扦插,種在院子裡明年就能活。
歲歲蹲下來幫他把枝條插進棗樹旁邊的土裡,澆了一瓢水。
水滲進土裡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是兩個人在共同完成一件很小卻重要的事,在一個屬於他們的地方埋下了一個微小的約定。
十一月,棗樹的葉子落盡了。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際,像一把把瘦削的手指。
可歲歲沒有走。
她說:
“落完了,再住到它重新發芽。”
那個冬天,落霞寨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地覆在屋頂和棗樹的枝丫上,第二天就化了。
歲歲和秦墨坐在棗樹下的竹椅上,中間隔著一隻矮爐,爐上坐著一壺水,水汽嫋嫋地升起來又散開,像兩個人之間那些不用言說卻始終存在的默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邊關看那幾棵梅樹時他蹲在樹根旁擺石子的樣子,又想起他在回京之後那個傍晚把枯枝插進行囊的畫面,再想起他把那枚銅錢系在紅繩上、系在自己腰間的時候。
那些動作都很輕、很安靜,可每一個都像是在替她把他自己的根往土裡再按深一些。
她看著爐上那壺水,沒有側過頭看他,可她的聲音被水汽潤得很輕,像是怕那層薄薄的熱氣一散就聽不見了:
“秦墨,等春天棗樹發芽的時候,你要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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