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期待。
江晚棠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看著他天真明媚的模樣，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又想不起來。
她慢吞吞地在床邊躺下，背對謝同光睡在最邊緣，肩膀繃得筆直，離他遠遠的。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晚棠。”謝同光突然開口，聲音平穩：“你去過西洲嗎？”
江晚棠聞言一愣，緩緩躺平，偏過頭看他一眼，“沒有，怎麼了？”
他的目光落在頭頂的帳幔上，“我從十五歲便去過西洲，原本的西洲雖然距離京城偏遠，並不繁華，但百姓也算安居樂業，如果沒有蠻族的話。”
謝同光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蠻族在北境十三洲有個渾名，叫蝗蟲，只因蠻族鐵蹄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無一生還，殺燒搶掠，便是幼童也不放過。”
聞言，江晚棠瞳孔微縮，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再次翻身面對他，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他們如此喪心病狂，就不怕遭天譴嗎？”
他也側身過來，四目相對，露出一抹苦澀的笑，繼續說：“晚棠，與其等不知何時才會來的天譴，不如相信北境的軍隊。”
“我們帶著援軍趕至西洲城外時，遇到出逃的百姓，那一支隊伍多是老弱婦孺，太守年僅七歲的女兒含淚交出一封信。”
“信是西洲太守寫的，很短，說他們為了手足妻兒，一步都不能退。說他們寧戰死，不苟活。後面全是血手印。”
“他說他們可以死，但西洲的百姓不能死，所以太守夫婦帶著所有的男丁擋在鐵蹄之下，掩護婦孺幼童出逃，直至全部死絕。”
氣氛陡然沉默，江晚棠聽著，心臟被無盡的酸楚淹沒。
她彷彿能看見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扛起農具當武器，能看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丟下引以為傲的書本筆墨坦然擋在敵軍面前，英勇赴死。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當然，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並不是希望你看在邊境百姓可憐的份上原諒我。”
“從前確實是我年少輕狂，我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我以為我帶著五百兵馬就能殺光他們，我以為我很快就會回京來見你。”
“那些甘願跟著我去切斷敵軍退路的兄弟都是因為相信我，但我最後卻害死了他們，只留我一個還活著。”
“其實從恢復記憶後的每一天我都在煎熬，我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能再計劃得更周全一點，我恨活下來的是我，只有我。”
他的手在被褥下精準地握住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旋即偏過頭去，眼淚順著眼尾滑落，不叫她看見。
但江晚棠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她想安慰他，但張了張嘴，喉頭酸澀得厲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實，跟謝同光心中的家國大義比起來，她這些小情小愛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江晚棠反握住他的手，突然撐起身子來看他，髮絲從肩頭滑落，垂在他臉側。
謝同光雙眼通紅，死死地咬著下唇，眼前光影驟然變暗，對上她清澈明亮的視線，一時愣住，聲音裡帶著鼻腔，“你怎麼……”
“謝同光。”
他的聲音有些啞，可應得很快，像是這輩子都在等這一刻，“我在。”
“你回北境吧，北境比京城更適合你。”
“我……”他嘴唇微張，似乎想問，那她呢，她會跟自己一起去嗎？
江晚棠的手肘撐在枕頭上，沒有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突破了安全範圍，“其實最開始得知我跟陳郡謝氏有婚約，我是不願嫁的。”
“畢竟誰願意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呢。”
“然後我就在牆頭看見了你。當時我在想，若是這個登徒子願意登門求娶，那我就不嫁謝家，嫁給你。”
“至少我見過你了，知道你長什麼樣。”
“可是我等啊等，等到謝家的迎親隊伍來了也沒看見你。”
“晚棠。”謝同光伸手，將人緊緊抱住，臉頰貼著她的臉頰，淚水打溼了她的臉。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怕自己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江晚棠被迫趴在他身上，但還是努力地挺起腰，“謝同光，你穿緋色真好看，我到現在還記得。”
謝同光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和苦澀，“我以後天天穿。”
原來當初一見鍾情的人不止他。
他從來不是單相思。
他是傻子，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然後……”
“什麼？”
“可以放開我了嗎？別壓到我的孩子。”她的老腰快撐不住了。
“江晚棠！”謝同光剛破涕為笑的臉又沉了下去，扶著她的胳膊撐著身子坐起來。
兩人面對面坐著，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伸手想摸摸，又收了回去，“晚棠，我會學著做一個好父親的。”
她不能不要他。
江晚棠搖搖頭，他是熱烈的火，又是曠野的風，是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鷹。
一個小家從來都應該是困住他的枷鎖。
他應該在北境發光發熱，而她所需要的平平淡淡、三餐四季、柴米油鹽只會磨平他的傲骨。
這就是她口中的有緣無分了。
“大郎，我從不想永遠被困在過去，我也想要自己的生活，我們的追求不同，若是強行綁在一起，最後恐成怨侶。”
謝同光發現，他現在聽見江晚棠說這些要把他舉之千里之外的話已經不會像最初那樣難過了。
反正他永遠也不會放手。
他看著她的臉，認真臨摹著她的容顏，輕聲問：“那娘子所追求的，陛下能給？”
“還是謝亦塵能給？”
“娘子你知道的，陛下貴為天子，往後肯定要佳麗三千，髒男人配不上你。”
“二郎讀書讀得腦子都壞掉了，還在朝堂上得罪了那麼多人，你跟著他肯定受委屈。”
江晚棠心說，所以她從很早之前就沒想過要跟蕭靖辭或者謝亦塵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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