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們不夠好,是她不想再把自己放進別人的手心裡了。
從侯府到皇宮,從林婉玉到蕭靖辭,她一直在被人推著走,被人安排著活。
她累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有自己的路。
她一直在等。
兩人面對面坐在一張床上,膝蓋碰著膝蓋,呼吸纏著呼吸,卻不像夫妻,更像朋友。
有些話說開了,一直緊緊縈繞在心臟,纏得幾乎無法呼吸的壓抑就這麼散了。
不是因為和好了,是因為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的傷口,知道那底下藏著怎樣的血和膿。
但可說開並不代表破鏡重圓。
“這些事我自有考慮,你不用擔心我。”說罷,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淚花,“倦了,歇下吧。”
謝同光訥訥點頭,看著她重新躺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了回去。
燭火燃盡,房間裡登時陷入一片漆黑。
江晚棠身子重,沒一會兒呼吸便變得平穩而綿長,沉沉睡去,謝同光卻是睜眼到天明。
翌日清晨,江晚棠還沒醒,謝亦塵就早早地來了韶光院。
他臉上帶著傷,嘴角那塊青紫比昨日更明顯,可他依舊穿得整整齊齊,除了那張臉,渾身上下挑不出半點毛病。
因為受傷的緣故,他今日告了假,沒去上朝,出門前還特意吩咐廚房做了早膳,讓他們送到韶光院來。
廚房的人不敢怠慢,早膳準備得格外豐盛,清粥小菜,雞湯麵,幾碟點心,擺了滿滿一桌子,都擱在院中海棠樹下的石桌上。
謝亦塵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
謝同光在床上聽見他的聲音,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偏頭看了一眼身旁還在熟睡的江晚棠,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出了正屋的門,他站在廊下,一眼便看見院子裡的光景。
膳食已經擺好了,滿滿當當一桌子,熱騰騰地冒著白氣,在清晨的日光裡顯得格外豐盛。
謝亦塵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來,那張清雋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唇角彎得恰到好處,“兄長醒了?”
“晚棠呢?該用早膳了。”
謝同光眼角一抽,大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謝亦塵,你這個狐狸精,有完沒完?”
“晚棠是我娘子,你大嫂。你一大早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謝亦塵狀似無辜地眨了眨眼,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滿是迷茫,“兄長何故動怒?”
“我只是來同你們一起用早膳而已。作為親兄弟,難道一起用膳也不成嗎?”
他的語氣真誠極了,真誠得讓人想給他一巴掌。
這純粹是挑釁,謝同光拳頭握得咯吱響,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很想把這張裝無辜的臉砸爛。
但不行,謝亦塵會裝,他要比謝亦塵更會裝才行。
如此想著,他在謝亦塵對面坐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二郎不是想跟我這個做大哥的一道用膳嗎?”
“來,吃,我看著你吃。”
他雙手抱胸,目光定定地落在謝亦塵臉上,“難不成還要我餵你?”
謝亦塵不動如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緊閉的正房房門上,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不叫晚棠一起嗎?再晚一些,飯菜就冷了。”
謝同光眼角一抽,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長嫂昨夜操勞,還睡著。”
“飯菜冷了也無妨,我可以再叫廚房做了熱的送來。”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沉默片刻後又慢條斯理地開口:“可是她會餓。”
此言一出,謝同光的拳頭在桌下攥得咯吱響。
他在心裡已經把謝亦塵打包丟出去了一百遍。
不僅如此,他還想在韶光院門口立塊牌子,上面寫上謝亦塵與狗不得入內的字眼。
可他面上還是端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不能輸,輸給誰都不能輸給這個偷家的狐狸精。
正在此時,正房的門被人從裡面開啟。
江晚棠裹著外袍站在門口,頭髮散著,睡眼惺忪,整個人還帶著沒散盡的睏意。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淚花,壓根沒看清院中坐了什麼人,直接吩咐道:“春柳,備水來給我洗漱。”
春柳忙應了聲,小跑著去了。
江晚棠攏了攏外袍,轉身打算回房,謝亦塵的聲音清清爽爽地響起,“長嫂,晨安。”
她的腳步頓住,轉頭一看,這才看清石桌前坐著的兩個人。
個皮笑肉不笑,一個溫潤含笑。
她怔愣一瞬,呆呆地回了一句:“晨安。”
他們倆這麼早就坐在院子裡做什麼?
謝亦塵看著她那副頭髮亂蓬蓬、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的模樣,眼底的溫柔濃得化不開,聲音也放輕了幾分,像怕驚著她:“早膳已備好了,等長嫂洗漱更衣出來就可以用了。”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大哥和她真的睡在了同一個屋子。
雖然知道他們目前還是夫妻,可他心頭就是控制不住地發酸。
晚棠明明說過不會心軟的。
江晚棠點點頭,迷迷糊糊地哦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轉身回房,腳步還有些發飄,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謝同光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娘子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跟陌生人客套。
跟那個狐狸精說話的時候,雖然也沒什麼熱情,但就是有一種熟稔。
他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澆得他渾身發涼。
他猛地站起身來,大步朝江晚棠走過去。
走到她身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動作自然,聲音卻不自覺地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娘子身子重,為夫陪你一道洗漱。”
“正好我也還沒洗漱呢。”
說著,他半扶半攬地將人往房間裡帶,跨過門檻,反手關上房門,門板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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