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
三樓最東頭辦公室，王建設一邊看著陳峰遞上來的資料統計，一邊喝著茶，嘴邊笑意越來越濃。
門被推開了，陳峰走了進來。
“來來來，隨便坐。”王建設抬起頭，熱情道，右手指了指對面的小牛皮單人沙發。
“正念叨你呢，你要是再晚來十分鐘，我就直接上開發區車間門口堵你去，呵呵。”
陳峰自行拎過開水壺往杯裡續滿水，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對這間辦公室熟悉的好像自己的家。
“手頭的貨催得緊。”陳峰開口。
“但王局今天不喊我，我也得往這裡多跑兩趟，三十七畝地那個地塊流程，到哪一步了？”
王建設手心捏著茶缸沿，停了半晌，嘆出一口氣。
“著什麼急，凡事不得走個流程。”
“周縣走之前雖然簽了意向，專案組下來翻個底朝天，前前後後停職查辦一堆人。”王建設用茶蓋颳了刮漂浮的陳草。
“地方行政流程有基本原則。一把手班子空位，涉及到城東黃金段三十七畝地用途變賣、立項稽核，新上任的縣委書記來之前，這些東西得等著呢。”
“明白。”陳峰端茶小口潤過嗓子，“那大約多久能落地？”
“算算也快了。”王建設往前傾了傾身，把桌面壓著的煙盒拋過來。
“省委組織的考察程式走完了，等個一個禮拜，新的縣委一把手就得踩進青澤地界。”
陳峰指頭摁亮火機，青煙徐徐上升。
“新任下來，第一要有秩序，第二要有就業。”陳峰吐出一口細煙。
“三十七畝那塊地卡了十一年的工業荒斑，誰來當這個家，都想看現錢、看真實產業。”
“這你還真說對了。”
王建設直接把辦公桌邊那一沓最上層的藍皮訂裝手冊抓過來，直接拋在陳峰腿上。
“你小子乾的這些事，不是一般經商搞買賣，咱們自己人明算賬，這一封東西，你瞅兩眼。”
手冊首頁印著《青澤縣三季度末勞動返鄉統計及城東產業關聯摸排實錄》。
陳峰翻開紙頁。
王建設用指關節敲著桌面：“十月底縣經信局、招商處、社保科聯合過篩。”
“開發區錦程主廠一千八百人，C14外發倉及周邊十二鄉鎮長期帶活戶五千四百多戶。”
“算上你那個漢服矩陣電商開張，拉回來的這群青壯年拍影片的、打包的、鎮上快遞站加跑車的......”
王建設一字一頓：“陳峰，你這個名字底下的直接間接生計，鎖著兩萬一千六百號人。”
屋內茶缸熱氣在頂端輕輕散開。
“你小子別拿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看著我。”王建設盯著他。
“全縣常住現在就這三十來萬人。除了吃公家飯和老小，十戶有勞動力的普通人家裡，至少有兩戶天天指望你賬戶往外結工資。”
陳峰把藍皮手摺上，推回茶几中央。
“可是這還遠遠不夠啊，剩下的那二十多萬人還得養家，還得賺錢，我琢磨著要不要多搞幾個產業。”
“你小子胃口真是不怕撐死。”王建設樂了。
“按照我們幾個人合議推算，如果你那三十七畝地順利拿到，城東連上百貨綜合樓做成物流配裝跟手工作坊集中大底座，你這條全案生產線擴滿，頂上天能吃到四萬人的飯碗。”
四萬人。
在絕大多數內陸貧困老縣城，一個單一產業能夠拉牢四萬有效青壯跟中老年勞務群體，那就絕不再是一個私企個體戶。
它是這塊土地上誰都拆不走、也不能拆的底座鐵盤。
王建設往前跨了一步，壓低聲音。
“新來的書記叫陸承遠。從東南沿海發達地市直接調過來的正處，專門搞過外貿跟中小實體園區綜合體改革。”
“手裡既不缺見識，脾氣也是眼裡揉不得一滴沙。”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事，"王建設掰著指頭說，"不是繼續琢磨怎麼擴產能，而是讓新來的一把手看見你這盤棋的價值就行了，紙面東西再好也沒有領導認可重要。"
"我明白。"陳峰把菸灰彈進菸缸裡。"但王局，我要做的可不只想讓領導看啊。"
“而是實打實的讓老百姓把日子過起來啊。”
"你現在不是已經搞起來了嗎。"
"那哪夠啊，現在迴流的人已經不少了。"陳峰身子微前傾。
"但服裝廠的生意已經趨近穩定，蘇總那邊的高階單子不斷，半山線上自迴圈跑起來了，只要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只會越來越順。"
"可青澤會縫紉的人就那麼多。"陳峰攤了攤手。
"這東西有技術屏障，不是每家每戶都能幹的。周師傅帶出來的那批人，加上老服裝廠散落在各鄉鎮的熟練工，撐死了也就這點量。”
“我把它吃幹榨盡，頂天四萬人的飯碗，剛才你自己也說了。"
陳峰盯著王建設，"剩下二十多萬人，你說咋辦，總不能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啊？"
王建設放下茶缸，身子往椅背一靠，看了陳峰好一會兒。
"你小子，這是又想開新攤子了？"
"也不全是。"陳峰搖頭。
"我得先搞清楚一個事，咱們縣的產業結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口結構是什麼樣的。”
“我心裡沒有這個底，往下走就是瞎子摸象。"
王建設沉默了幾秒，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第二層抽屜，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
"這個本來是給梁宏遠那邊做專案評估用的附件，裡頭有縣統計局今年三季度的人口抽樣資料。"
他坐回來，手指點著袋子，"但你現在要聽，我就給你掰扯明白。"
王建設豎起一隻手掌，五根手指頭全張開。
"三十來萬人，掰成幾瓣給你看。"
"第一瓣，未成年。念小學念初中的娃，加上還沒上學的奶娃子，五六萬人。純消費人口，只出不進，花的全是爹媽的錢。"
他收回一根指頭。
"第二瓣，歲數大的。六十往上的，四五萬。一部分還能下地種兩壟菜，一部分就是幫兒女帶孫子，幹不動重活了。"
又收回一根。
"第三瓣，吃公家飯的，攏共一萬五到兩萬人。旱澇保收，不指望你發工資，也不會給你貢獻產能。"
"第四瓣，全日制學生，上高中讀職校的、去外地念大學的，兩三萬，戶口在青澤，但人不在。短期內你就別指望他們了。"
王建設把手收攏，換了另一隻手。
"以上這幾撥人，加起來差不多十五萬上下。也就是說..."他看著陳峰，"真正在這片土地上需要掙錢吃飯、養家餬口的勞動力人口，滿打滿算就是另外那十五六萬人。"
陳峰點了點頭。
王建設伸出食指："這十五六萬裡頭，純農業勞動力，四五萬人。種糧種菜養豬養雞，靠土地吃飯。”
“這幫人你別小看，他們是縣城最穩的底座，但也是最難動的，土地綁著他們，祖墳綁著他們，你給他月薪一萬，他照樣不挪窩。"
中指豎起來："你陳峰的服裝產業鏈，撐死做大了，四五萬人。這是你的基本盤。"
“剩下的兩三萬人，做點小買賣小生意。”
“最後的就是打零工的，靈活就業的，農業縣就這樣，結構單一，所以才說，你這服裝廠的資料在縣城中絕對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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