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車過了收費站，進入青澤縣城。
二黑原本還挺直坐著。
可車開了不到十分鐘，他的背慢慢鬆了。
窗外的路，跟他記憶裡不一樣了。
以前進縣城這一段，兩邊不是荒地就是堆土場。
雨天一腳泥，晴天一身灰，晚上連個路燈都缺胳膊少腿。
現在路邊多了兩排新燈杆。
燈杆下面停著一溜三輪車、麵包車、小貨車。
車身上貼著字。
“半山青澤倉。”
“錦程外發配送。”
“白馬鄉合作社專線。”
二黑看了半天，沒忍住問：“浩子，錦程我咋沒聽過這個公司，這都誰家的車？”
“你猜猜看呢？”
“也是峰子的？”
“有他投的，也有村裡人自己買的。”劉浩咧嘴。
“自從峰子搞了服裝廠後，帶動了不少產業。”
“現在縣裡跑貨比跑出租掙錢，之前幾個開黑車的，全轉行送快遞了。”
“你瞅見沒，那輛五菱，老貴以前開的，專門在火車站宰外地人。現在規矩得很，見人就喊老闆。”
二黑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路邊一個男人正把紙箱往車裡碼，腰上掛著掃碼槍，旁邊還有個老太太拿著本子對單號。
車繼續往前。
縣城主路堵了一截。
路邊臨時擺出了一排攤子。
賣菜的、賣土雞蛋的、賣紅薯粉條的、賣醃蘿蔔的，還有幾個挑著竹筐的老頭老太太。
一輛電動三輪旁邊，女人把熱騰騰的菜饃從鐵鍋裡剷出來，幾個穿工裝的男人排著隊掃碼。
二黑把車窗按到底，外面的冷風灌進來，混雜著柴油尾氣和某種說不清的市井活力。
“這不是趕集的路口嗎？今天不是集日吧？”
“現在天天像集日，熱鬧極了，估計用不了多久，都得擴建。”
劉浩降下車窗，朝外面喊了一嗓子：“老錢，菜饃咋賣的？”
攤主抬頭一看，笑了。
“劉總來了？兩塊五一個，給你算兩塊！”
“滾蛋，誰是劉總。”劉浩笑罵，“給我留十個，回頭我讓李建軍過來拿。”
“好嘞！”
二黑轉頭看劉浩。
“你現在混得這麼大？買菜饃都能記賬？”
劉浩臉一黑。
“你會不會說話？這叫人脈。”
趙小軍在後排偷笑。
二黑也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又看向路邊那些攤子。
一個老漢蹲在麻袋旁邊，麻袋裡裝著紅薯。牌子上寫著一塊一斤。
但旁邊買菜的人不多。
老漢縮著脖子，手揣袖子裡，不停往錦程方向看。
二黑的笑變淡了。
“浩子。”
“嗯？”
“他們也是村裡來的吧？”
“那肯定啊。楊樹鎮、白馬鄉、大橋村、魏家灣，哪都有。”
“這些賣菜的，能掙多少錢？”
劉浩瞥了他一眼。
“你剛出來就操這心？”
二黑沒吭聲。
車往前挪。
路邊的熱鬧一段接一段。
可熱鬧裡也有差別。
賣炸雞的攤位前排隊，奶茶車旁邊圍著小姑娘。
但賣蘿蔔白菜的攤子，就沒那麼搶手。
二黑看了很久，忽然說：“浩子，我家還有四畝地呢。”
劉浩握方向盤的手停了一下。
“你家那地不是租給你二舅了嗎？”
“嗯，一年給八百塊。”
“那還行，反正你家也沒人種。”
二黑把手放在膝蓋上，慢慢搓了兩下。
“現在我出來了，小軍也得上學。我在想，要不要把地拿回來。”
劉浩直接笑了。
“拿回來幹啥？種麥子？種玉米？你累死累活一年，刨掉種子化肥農藥，夠你給小軍買幾件衣服不？”
二黑沒反駁，劉浩說的是實話，現在種地沒那麼賺錢。
他只是看著窗外。
“可地不能一直荒著。”
“哪荒著了？你二舅不是種著嗎？”
“他年紀也大了。”二黑說，“你說村裡很多年輕人都回去搞服裝、拍影片、發快遞，那地誰種？”
劉浩張了張嘴。
這話把他堵了一下。
他想說，人都有各自的命。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對二黑不合適。
二黑這個人，從號子裡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被生活摁過的勁。
“二黑，你先把自己的日子過起來。峰子給你安排了活，不會差了你，地那點事，咱以後再說。”
二黑點點頭。
“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
“就是覺得，咱青澤現在是好了，可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趕上了。”
劉浩瞥了他一眼，只是感覺二黑這監獄蹲的變的多愁善感了起來。
“各人有各人的命，咱把自己日子過好，剩下的也輪不著咱操心。”
車裡安靜下來。
趙小軍把平板聲音調小了。
劉浩沒再嬉皮笑臉。
他踩著油門，商務車穿過擁堵路口。
前方，錦程服裝廠的藍白色廠牌已經能看見。
牌子下面，人來人往。
二黑隔著車窗看著那幾個大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坐牢那兩年，外頭像換了個世道。
而那個換世道的人，是他小時候一起在河溝裡摸魚的陳峰。
……
招商局辦公室裡。
陳峰翻著王建設給他的統計材料，紙頁翻得很快。
王建設自顧自的喝茶，也不催，就那麼看著。
他知道陳峰這個狀態。
這小子一旦開始算賬，眼睛裡就沒人情了。
過了幾分鐘，陳峰才把材料攤在茶几上，用筆圈了幾個數字。
“也就是說，除掉未成年、老人、學生、公職人員，真正需要靠勞動掙錢的十五六萬人裡，最大的一塊其實不是服裝。”
王建設點頭。
“沒錯。”
“是農業。”
“純靠天老爺吃飯的大約四五萬人。”王建設把茶缸放下。
“再算上家裡半農半工、季節性種地的，直接輻射差不多能到六七萬人左右。”
四五萬人。
這不是小數。
錦程服裝廠從零到現在，折騰這麼久，都還沒到這個數。
而這些人，一直就在地裡。
只是沒人把他們當成產業看。
而且照現在情況發展，貧富差距太大，做服裝的盆滿缽滿，種地的一年到頭賺不到幾個錢，這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如果能把這四到五萬人的就業問題解決了，他的產業輻射至少能超過十萬。
到時候教育醫療等等基礎設施再開啟，才能讓根子扎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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