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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縣每人每天給我一塊錢(縣城燈火、候鳥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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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7章 我爸癱了

顧曉芬沒在意陳峰的表情,接著說道。

“第三。”

“你們的成本沒有歸集。”

她的語氣和前兩條一樣,沒有上升,也沒有刻意加重。就是一個做了八年賬的人在複述事實。

“做一件衣服,面料用了多少錢,輔料多少錢,工人工時折算多少錢,水電分攤多少錢,機器折舊分攤多少錢——這些加在一起,才是你一件大衣的生產成本。”

“你拿這個成本去和出廠價一比,才知道你這個價格到底賺了多少毛利,或者虧了多少。”

她把本子翻回去,指了指第一頁的月度彙總。

“你現在的記法,能看出來'這個月一共花了多少錢'。但看不出來'花在了哪裡'。更看不出來'每一件產品分攤下來吃掉了多少錢'。”

“比方說。”她停了一下,想了個例子.

“你這個月花了一萬塊電費。這一萬塊裡,有多少是車間縫紉機用的,有多少是辦公區用的,有多少是倉庫照明用的?”

“如果你不拆開來分攤,你就不知道車間的製造費用到底是多少——你的報價也就沒有底。”

陳峰點了下頭。

這些問題他不是沒意識到。

他上一世在設計院做專案的時候,甲方的成本核算就是按工序拆分的,精確到每一道工序的人工和材料。

他知道這套邏輯,但在自己的廠子裡,他一直騰不出手來弄。

七十多個工人的計件、面料的進出、裝置的折舊、水電的分攤……這些資料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要撈出來、歸攏在一起、對號入座,需要一個專門的人花專門的時間去做。

張燕記的藍皮本,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第四,憑證。”

顧曉芬推了推眼鏡。

鏡片上有一個很小的劃痕,在燈光下偶爾會折出一道細亮的線。

“你們平時的原始單據——採購的收據、發票、銀行回單、工資表、入庫單——這些有沒有按月裝訂存檔?”

陳峰看了張燕一眼。

張燕猶豫了一下。

她的猶豫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在考慮要不要把話說得好聽一點。最後她放棄了修飾。

“收據和發票我都夾在一個資料夾裡,按時間排的。”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音,“……裝訂倒是沒裝訂。”

顧曉芬沒有追問"為什麼沒裝訂",也沒有露出任何"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只是說了三個字:

“這個要補。”

然後解釋。

“稅務局來查賬,首先看的就是原始憑證。憑證散著放,有兩個風險。”

“第一是容易丟。一張發票丟了可能不影響大局,但如果丟的是一張大額的進項發票,到時候你能抵扣的稅款就憑空沒了,你說不清楚。”

“第二是亂。時間長了自己都對不上號。你三月份的一張採購發票混到了六月份的資料夾裡,你自己找起來都費勁,更別說審計的人。”

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句號。

張燕默默從桌上拿起那個資料夾——就是她平時夾票據的那個藍色塑膠資料夾——翻開看了一眼裡面的紙張,然後又合上了,放回了原位。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動作說了一切。

“最後一個。”

顧曉芬把藍皮筆記本放到桌面正中間,筆擱在本子上方,兩樣東西擺成了一條直線。

“社保。”

她看著陳峰。

“你們工人上社保了嗎?”

“還沒有。”陳峰說。他沒有解釋理由,但還是補了一句,“開業到現在不滿一個月,這個在計劃裡。”

“不滿一個月可以理解。”顧曉芬的語氣沒有松,但也沒有緊,“但這個不能拖太久。”

她用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比前面幾次都重了一點。

“你現在七十多個人,不是三五個人的小作坊,是七十多個人。”

“這個數量,勞動監察那邊是會關注的。不是說他們一定會來查,而是一旦有人投訴、或者出了事,他們就會來。”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工傷。”

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她的語速放慢了一點,像是在掂量這兩個字的份量。

“你的工人天天操作縫紉機,電動的。針跑偏了扎到手指,剪刀滑了割到手掌,這些在服裝廠都是常事。”

“小傷不說了,萬一有個嚴重一點的——手指斷了、手筋傷了——如果沒有社保、沒有工傷保險,所有的醫療費、誤工費、傷殘賠償,全部由你個人承擔。”

她看著陳峰的眼睛。

“你承擔得起嗎?也許可以。但你不該承擔,這就是保險存在的意義。”

說完,她把筆放在桌上。

沒有再往下列了。

專業,十分的專業。

甚至讓重生一次的陳峰都覺得專業,這種細緻程度,不比大城市的財務經理差多少。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裝修隊的電錘聲從隔壁傳進來,一陣一陣的,悶在牆壁的另一側,像遠處的悶雷。

陳峰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桌面上依次攤開的簡歷、證書影印件和那本藍皮筆記本。

五個問題。

科目分類、進項票、成本歸集、憑證裝訂、社保。

沒有一個是大問題。不是缺證缺照那種硬傷,不會讓廠子開不下去,也不是什麼暗雷——不會今天不處理明天就爆。

但每一個都很瑣碎。

像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線頭,單獨看每根線頭都不影響大局,放在那裡也礙不了什麼事。

但如果不花時間逐一捋順,日子一長,這些線頭就會彼此糾纏、交叉打結,慢慢地纏成一團剪不斷的亂麻。

等你想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頭了。

不是不知道該做,是總覺得"以後再說"。

但"以後"從來不會自己變好,它只會變得更難收拾。

他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從現在開始,把這些線頭一根一根理出來。

而且他心裡清楚——他現在是在縣城開工廠。

名聲還沒徹底打響,已經有不少人在傳了。

等到周圍幾個縣城都知道有這麼一家高薪企業,別的產業還怎麼活?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個時候,瘋狂的舉報會像蒼蠅一樣撲過來。

到那時候再補,就不是補賬的問題了。

“顧姐。”陳峰坐直了身體,兩隻手搭在桌面上。

顧曉芬看著他,等他說。

“你的專業能力沒問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客套,他不太會說客套話,這一點跟他爸有點像。

顧曉芬沒有接話。不回"謝謝",也不回"過獎了"。

就是等。

等他往下說。

這種"等"本身就是一種能力——不急於表態,不急於填補沉默,扛得住對話中間那段空白。

陳峰見過的大多數面試者,在聽完一句肯定之後,要麼開始補充自我評價,要麼開始解釋自己還有什麼優勢。

顧曉芬什麼都沒做。她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銀框眼鏡後面的目光是安靜的。

“但我有個事想問你。”

陳峰合上她的簡歷,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你在省城做了八年。明遠那個公司的體量比我們大得多,你在那邊做到了主管會計,待遇肯定不差。”

他頓了頓。

“怎麼突然回縣城了?”

他知道剛才已經問過一次,她用五個字擋了回來,但他還是決定再問一次

一個這麼專業的人,放棄省城的工作、放棄八年的積累,回到一個小縣城做普通會計——這在邏輯上說不通,在情感上也說不通。

他招的不是一個幹三個月的臨時工,也不是一個來過渡一下就跳槽的騎驢找馬。

他要用的人,是一個能在這個廠子裡紮下根來、跟他一起把底子打起來的人。

如果這個人回來的原因站不住——比方說是在省城出了什麼差錯,或者純粹是一時衝動——那這個能力再強,他也要掂量。

顧曉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整場面試裡,她第一次沉默。

前面說那五個問題的時候,她語速均勻、邏輯清晰、每一條都脫口而出,像是從抽屜裡拿出早就分好類的檔案。

但現在,這扇抽屜開啟之前,她猶豫了,她似乎也明白了陳鋒話外的意思。

辦公室裡安靜了五六秒。

顧曉芬摘下眼鏡。

動作很慢,不像是無意識的小動作,更像是一種儀式——在開口說某些話之前,先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

她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塊灰色的眼鏡布——疊得整整齊齊的那種,四角對四角——展開來,慢慢地擦了擦右邊的鏡片,又擦了擦左邊的。

然後把眼鏡重新戴回去。

鏡框的金屬彎鉤掛上耳朵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我爸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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