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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縣每人每天給我一塊錢(縣城燈火、候鳥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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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8章 落葉歸根

四個字。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燕的手頓了一下,她原本在無意識地翻資料夾的角,聽到這句話,手指停住了。

陳峰沒動,也沒說話。

“腦梗,去年冬天發的。”

顧曉芬的語氣很平,不是那種刻意剋制住情緒之後的平——那種平底下通常藏著顫抖。

她的平是另一種:像是這件事她已經反反覆覆想了無數遍,想到了最後,連疼痛都被歲月打磨成了一塊光滑的石頭,擱在心底,硌人,但不再扎人。

“凌晨三點多,我媽打電話過來,說你爸倒在衛生間裡,起不來了。”

她沒有看陳峰,也沒有看張燕。

她看著桌面上那張自己的簡歷,好像那張A4紙上有什麼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我趕到家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縣城的醫院說做不了,連夜轉到省城。”

“在省城的醫院住了兩個月,ICU先待了十二天,後來轉到普通病房。醫生說——”

她停了一下。

“說能維持。但好不了。”

這七個字的排列方式本身就殘忍。

“能維持”,意味著人還在。"但好不了",意味著人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了。

“右半邊完全沒有知覺,手動不了,翻身要人翻,吃飯用管子,能認人,但認了也說不清話,就看著你。”

她說到這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在桌面上無意識地來回蹭了兩下。

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但陳峰看見了。

那是緊張和壓抑混合在一起之後,手指代替嘴巴在說話。

“我在省城上班這些年,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幾趟。”

顧曉芬把那兩根手指收回來,攥了一下拳,又鬆開。

“年三十回來,初六走。中間國慶放幾天假,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加起來一年在家待不到半個月。”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哽咽,是發力點移了位。

像是有一團東西從胸口往上頂,她用喉嚨壓住了,但那個壓力改變了共鳴的位置,讓聲音底部多了一層毛邊。

“以前總覺得來日方長,等賺夠了錢再說,等房子供完再說,等存款到多少多少再說,每年都有一個新的'等'。”

她微微仰了一下頭,目光越過陳峰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牆上。

那面牆上什麼也沒有——水泥面,刷了一層白灰,還沒來得及貼東西。

“去年在病房裡陪了兩天。”

“我爸躺在床上,連翻身都翻不了,護工換尿不溼的時候,他就那麼看著天花板,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他床邊削蘋果。他忽然轉過頭來看我——他使了好大的勁才把腦袋轉過來的,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看了我大概有五六秒,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她低下頭。

“我把蘋果湊到他嘴邊,他不是要吃蘋果,他就是要看一看我。”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裝修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工了——也許是換工序,也許是中場休息。

沒有電錘聲,沒有搬運聲,外面的世界好像按了暫停。

張燕把手從資料夾上拿開,放在了膝蓋上,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

“那次回省城之後,我就開始琢磨這個事。”

顧曉芬重新坐直了。她把手從桌子下面拿出來,放回桌面——一個從私人情境切回公事狀態的動作。

“我本來想把他接到省城去,那邊的醫療條件好,有專門做腦卒中康復的科室,我也方便照顧,下班去看一眼就行,不用來回跑。”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記憶浮上來時,嘴角自己做出的反應。

“但我爸不同意。”

“他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話。”

她抬起頭,看著陳峰。

“他說——落葉要歸根。”

陳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停了。

落葉歸根。

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他爸陳建國雖然沒說過這句話,但做過一輩子這句話的註解——從來沒離開過青澤縣,從來沒想過要去別的地方,哪怕這個縣城破舊、落後、年輪人往外跑,他也蹲在門檻上抽著煙,一字不提"走"。

他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根在這裡,走了就斷了。

“犟了一輩子的人。”顧曉芬說,“你說不動他的。”

她這句話的語氣裡,有三分埋怨,三分心疼,三分認命,還有一分——只有當過女兒的人才能聽出來的——驕傲。

為一個倔老頭驕傲。

“所以我辭了工作回來了。”

顧曉芬把話頭收回來,語速恢復到正常。

“年初走的手續,交接了兩個月,三月底正式離職。”

她頓了一下。

“縣城的行情我知道,會計的月薪三千到四千——比省城差一大截。”

“但我爸就剩這些日子了。”

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架重新卡在鼻樑的正中間。

“錢的事,沒那麼重要。”

說完這句話,顧曉芬重新端正了坐姿。

她的背挺得很直,兩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銀框眼鏡後面的目光恢復成了進門時的樣子——平靜,沉穩,看不出波瀾。

像是一面被風吹皺了的水面,在風停了之後,一圈一圈的漣漪消散乾淨,重新歸於平整。

“該說的我說完了。”

她看著陳峰。

“陳總,您考慮就行。”

辦公室裡沒有人接話。

外面的裝修隊依舊沒有動靜,不知道是換工序還是收工了。

陳峰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被翻開的賬本上——張燕的字跡,一筆一劃,密密麻麻。

但他沒有在看賬本。

他在想他爸陳建國。

想那個蹲在門檻上抽菸的背影,想他每次從上海打電話回來說"過年不一定能回去"時,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之後說出的那句"嗯,忙就不回了"。

那個"嗯"字裡裝了多少東西,他以前沒細想過。

現在想了。

張燕坐在旁邊,一直沒動。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這個時刻不該由她來打破。

安靜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不算長。

但在這個房間裡,在剛才那番話的餘震還沒完全消散的空氣裡,十幾秒已經足夠讓三個人各自走完一段自己的路,再回到同一張桌子前。

陳峰坐直了。

他的目光從賬本上移開,重新落到顧曉芬的臉上。

那張臉很平靜,沒有期待,沒有忐忑,甚至沒有剛才講述時那一層若有若無的毛邊。

她已經把所有該亮的底牌都亮完了,剩下的牌不在她手裡。

陳峰沒讓沉默再拖下去。

“薪資的事,我先說。”

顧曉芬微微抬了下眉毛。

一般的面試流程,老闆聽完應聘者的陳述,至少要說一句“回去等通知”。

當場談薪資,要麼是急著用人,要麼是已經定了。

“你剛才說縣城行情三千到五千。”陳峰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我給你六千五。”

數字出來的時候,張燕的腦袋從資料夾後面探了出來。

六千五。

在青澤縣,一個會計拿六千五,幾乎等於在菜市場買了一頭豬非要按牛肉價付錢,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顧曉芬沒接話。

她在等後面的條件。天底下沒有白給的高價,高價背後一定掛著高要求。

“但有兩件事。”陳峰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你說的那五個問題,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時間表。不是籠統的'儘快',是具體到哪一天完成哪一項。科目分類、憑證裝訂、成本歸集,每一條拆開來,排上日期。”

顧曉芬點了下頭。沒有猶豫,這本來就是她的活。

“第二,社保的事,你來牽頭。”陳峰說,“七十多個人的社保開戶、基數核定、月繳流程,你一個人跑不下來的話,張燕配合你,但方案你出,我只看結果。”

“可以。”顧曉芬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顧曉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不是她之前說問題時那種“句號”式的敲擊,而是一種確認——像工匠在開工之前,用指節敲一下木料,聽聽質地。

“補賬的事我做過。”她說,“明遠那邊有個子公司,註冊了一年半沒怎麼運營,後來要啟用,也是我接手的。”

“從原始單據梳理到出具合規報表,我給自己定的期限是三週。你這邊的業務量比那個大,但結構簡單——就是生產型的進銷存。”

她拿起桌上那支筆,在自己簡歷的背面寫了幾個字。

“一個禮拜,賬面可以見人。”

陳峰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行。”

這個“行”字出口的時候,陳峰站了起來,伸出右手。

顧曉芬愣了半秒,然後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大,但都很穩。

“明天能來嗎?”陳峰問。

“能。”

“張燕會幫你收拾一張桌子。”

顧曉芬點頭,收起簡歷和證件,起身的時候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椅腿在地上劃過,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忽然停了。

沒有回頭,但聲音是朝後面傳的。

“陳總。”

“嗯。”

“六千五太高了。”

陳峰靠在桌沿看著她的背影。

“做出來了就不高。”

顧曉芬的手指在門框上收了一下。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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