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門帶上之後,樓梯間裡張燕和劉浩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一聲是張燕踩在鐵樓梯上的腳跟,嗑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陳峰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看向顧曉芬。
"顧姐。"
陳峰先開了口。
“你說的這些,其實我心裡有數。一年九百萬的成本,在財務角度看確實很嚴重。”
他停了一下。
“但在我心中,還可以接受。”
陳峰是真得可以接受,他用這幾百萬換取了青澤縣的生機,這在他心中是什麼都無法取代的。
但這個底氣,他沒辦法說。
顧曉芬狐疑的看著陳峰,她在說出這份報表時,想過陳峰無數種反應,唯獨沒想過對方會這麼淡定。
她深吸一口氣。
“陳總,作為您的員工,我知道有些話說了可能會越界,但您給了我遠超這個崗位應有的薪資,我想把本職專業做到位。”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的邊界。
“但從目前您的所作所為來看...您這不是在做生意...”
“而是...在做慈善。”
陳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在想該怎麼回答,又或者說他不需要回答,畢竟顧曉芬不是領導,他沒必要說這麼多。
可他依舊想打消對方的疑慮,然後他開口了。
"顧姐,你入職才兩天,可能還沒來得及瞭解這個廠子是怎麼起來的。"
他沒有反駁慈善這個定性,而是把話頭往另一個方向帶了。
"半個月前,這個開發區連條完整的路燈都沒有,B12空了兩年,B13空了四年,門口的雜草長到人腰那麼高。"
"王主任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這條路上,曾經最熱鬧的時候有三百多個工人上下班,後來一個一個走了,最後連看門的老頭都不願意來了。"
"現在一百五十七個人在這兒上班。有從深圳回來的,有從東莞回來的,也有在縣城在家呆大半年找不到活的。”
"你說我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做慈善。"
"你可以這麼理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桌上的筆。
"但相比建一所希望小學、捐一批課桌椅,我覺得這種方式更有意義,我給她們一份工作,她們靠自己的手藝掙錢,不是施捨,是交換。”
“她們拿走九成利潤,我拿一成,在你看來這不合理,但在我看來,那九成買回來的東西,比利潤值錢得多。"
"買回來什麼?"顧曉芬問。
"人。"
陳峰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我不在乎虧錢,我在乎的是這一百五十七個人留下來了,你看系統......"
他頓了一下,改口,"如果你能看到縣裡的資料,就會發現這個月青澤縣的人口淨增了將近五百人。”
“五百個人,顧姐,這個縣城過去三年,人可是一直外流的。"
"我用錢把人拽回來,用高薪把人留住,只要人在,一切都有可能,人走了,什麼都沒有。"
“就像...就像你能從省城回來一樣...”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顧曉芬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她沒有像王建設那樣被觸動,沒有像張燕那樣沉預設可,更沒有像劉浩那樣熱血上頭。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透過鏡片看著陳峰,臉上浮現出一種陳峰沒有預料到的神情。
不是感動。
是審視。
那種審視不帶敵意,但帶著鋒利。
是一個做了八年賬的人,聽完一段慷慨激昂的投資計劃後,本能地去尋找那個被情懷掩蓋的結構性漏洞。
陳峰原以為這番話能像對王建設一樣奏效,把對方從理性的堡壘里拉出來,拉到情感的地面上。
但顧曉芬沒有出來。
她在堡壘裡坐得很穩。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顧曉芬開口了。
"陳總,您剛才說的話,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
她的語速放慢了半拍。
"您想用個人的資金,去對抗整個社會結構性的問題,用砸錢的方式,把流出去的人口拉回來。"
"對嗎?"
陳峰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這個總結有問題,而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這句話不是結論,是起手式。
"差不多吧。"他還是如實答了。
顧曉芬又沉默了。
她把眼鏡摘下來,用眼鏡布慢慢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她在省城開會時做過無數次,通常意味著她在組織一段需要謹慎措辭的話。
擦完之後,她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面的目光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質疑,是某種更深的、帶著職業本能的憂慮。
"陳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嗯。”
"您知道王安石變法嗎?"
陳峰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顧曉芬會在這個場合提到這個。
"知道一些。"他說,"大學選修課學過……怎麼了?"
顧曉芬點了一下頭。
"那您應該知道青苗法。"
"政府低息貸款給農民,讓農民擺脫高利貸。"陳峰說。
"對。"顧曉芬的聲音難得出現一絲波動。
"王安石的出發點是好的,他看到底層農民被高利貸盤剝,活不下去,所以他想用國家的錢,直接下場,替農民解決問題。”
“利息比高利貸低一半,還款週期寬鬆,聽起來是雙贏。"
她停了一下。
"可最終呈現的是地方官員為了完成朝廷攤派的放貸指標,把貸款變成了強制任務。”
“不需要錢的農民也被逼著借,利息在層層截留中翻了幾番,最後那些本來不欠債的自耕農,反而因為朝廷的好意傾家蕩產。"
顧曉芬看著陳峰。
"王安石錯了嗎?"
她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方向沒有錯,他想讓底層的人過上好日子,這個出發點比當時朝堂上大多數人都強。"
"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他以為有錢就能加速一切,他以為只要投入足夠大、推進足夠快,整個系統就會自動跟上。"
"結果改革推得越猛,反彈越大,舊黨反撲、新法走形、民怨四起,不是因為方向錯了,是因為腳步太快,地基沒踩實。"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峰的手指停住了。
他開始聽出味道了。
而顧曉芬沒有就此打住。她像一個在審計報告裡追蹤資金流向的人一樣,順著邏輯鏈條繼續往深處走。
"宋神宗二十歲登基,滿腔熱血,看著大宋一百年攢下來的爛攤子,冗官、冗兵、冗費,國庫年年虧空,邊境年年捱打。”
她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過陳峰的臉。
“他不是沒有錢,大宋的GDP是當時全世界最高的,他也不是沒有人才,他找到了王安石,兩個人一拍即合,要用國家的力量去改造社會。"
“他砸錢了嗎?砸了,有人才嗎?也有,方向對嗎?對。”
“可結果呢?”
“青苗法變成了苛捐雜稅,市易法變成了官商壟斷,免役法讓交不起免役錢的窮人比服役時還慘。”
“不是因為砸的太少。”
“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讓這個系統學會自己站著。”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某個陳峰沒有設防的地方。
他想反駁,但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不是因為顧曉芬說得不對,而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在他自己的工廠裡找到對應的影子。
“他一直在輸血,國庫的錢源源不斷地往下灌,灌進去的是好意,流出來的是變形。”
顧曉芬把資料夾合上,雙手平放在上面。
"陳總,我不知道您有多少錢。"
她的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地、沒有任何閃避地看著陳峰。
"但您就算再有錢......能有皇帝有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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