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回到青澤縣後,第一次啞口無言。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極其陌生。
他面對過張德明的審視,面對過王建設的質疑,面對過周桂蘭的敵意,面對過工廠門口幾十號人渾水摸魚的圍堵。
每一次,他都能精準地找到突破口。
要麼用錢砸,要麼用邏輯碾,要麼用情懷繞。
三板斧輪著來,從沒失過手。
但這一次,這三板斧全被一個戴眼鏡的會計用一段北宋歷史給堵死了。
最讓他難受的是,她沒有惡意。
她不是在攻擊他,不是在唱反調,甚至不是在潑冷水。
她只是把數字擺出來,把邏輯理清楚,然後問了一個他迴避了很久的問題。
你能有皇帝有錢嗎?
陳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帽。
能。
他在心裡回答了這個問題。
只要青澤縣的人口持續迴流,這個數字還會漲。
從純粹的現金流角度來說,他確實比宋神宗有錢,至少他的國庫不會被冗官冗兵掏空。
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無法解釋這筆錢的來源。
而且他隱約感覺到,就算他說了,顧曉芬的回答大概也不會變。
因為她質疑的不是他有沒有錢。
她質疑的是光有錢,夠不夠。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五秒。
顧曉芬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加任何補充。
這種沉默不是留白,是留空間。
她在等他消化。
陳峰深吸了一口氣,把筆帽擰上,又擰開,最後放在桌上,手指離開了那支筆。
"你說得對。"
這四個字出口的時候,他的嗓子有一點澀。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沒有任何牴觸。
"但方向上,我不會改。"陳峰接著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高薪留人這個邏輯,是整個廠子的地基,抽掉它,什麼都塌了。"
"但你說的輸血和造血的區別,我確實沒想清楚。"
顧曉芬盯著他。
"陳總,您剛才說了一句話。"
"您說...我不在乎虧錢。"
陳峰點了一下頭。
"這句話,是我今天聽到的所有話裡面,最讓我害怕的一句。"
陳峰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虧損本身不可怕。"顧曉芬的聲音沒有升高,反而更輕了。"可怕的是您習慣了虧損。"
"您現在每件衣服只留一成利潤,剩下全給了工人。工人當然高興。但這個模式沒有自我造血能力,它活著,是因為您一直在往裡面輸血。"
"一旦您的資金出了問題,但哪怕只是斷一個月,整個廠子會在兩週內崩盤。"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一下。
"因為您給所有人建立的預期是高薪。您一旦降薪,哪怕只降一成,信任就會崩塌。"
"到時候走掉的人,比當初李建國跑路的時候還多。"
"為什麼?"陳峰問。
"因為李建國從來沒給過她們希望。"顧曉芬說.
"沒有希望的人不會失望。但您給了。您給了她們八千、一萬的工資,給了她們中午能回家給孩子做飯的生活,給了她們覺得'這雙手終於值錢了的尊嚴——"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一旦被收回去,造成的傷害比從來沒給過要大十倍。"
“可能您會說,這些錢我虧的起,但我想您應該不會只開工廠吧,要是一天虧損達到十萬,百萬呢,您依舊會這麼淡定嗎?”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縫紉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過牆壁變得模糊,像一條隱約的河。
陳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那裡有一塊石膏板的接縫沒有處理好,露出了一截灰色的龍骨。
他在想。
他想的不是錢。
系統的錢不會斷,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確定。
但顧曉芬的話戳到了一個他從未認真審視過的層面——
這件事的本質,不是錢會不會斷。
而是如果這個模式只能靠你一個人的錢活著,那它就不是一個模式,它是一個慈善專案。
慈善專案的問題在於,它永遠無法複製自己。
他能養活一百五十七個人,但他養不活一千五百七十個人。
就算系統的收入隨著人口迴流持續增長,他也不可能把每一分錢都灌進工廠。
他還有基建要搞,有學校要建,有醫院要修,這些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服裝廠只是第一步。
如果第一步就走成了一個需要他永遠輸血的無底洞,後面的路還怎麼走?
他第一次認真地面對了這個問題。
"你說的對。"
他再次說了這三個字,但這次的語氣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承認,這一次是思考。
"但我想聽你把話說完。"
顧曉芬看了他一眼,從資料夾下面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拿起陳峰桌上的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陳總,我再說一個問題,這個可能比虧損更嚴重。"
她在橫線上方寫了一個詞:迴流。
在橫線下方寫了一個詞:流失。
"您之前跟王主任說,您開高薪的目的是把人拉回來。讓那些在江浙滬打工的青澤人看到家門口也能掙錢,從而回流。"
"對。"陳峰說。
"您的想法是好的。"顧曉芬把筆放下,雙手交疊。
"但您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她的目光從紙面移到陳峰臉上。
"您這種方式,未必會把人拉回來..."
"反而...可能把人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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