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
陳峰嘴裡默唸著錨這個字。
像是有一種迷霧散開的感覺。
“王主任...我好像明白了。”
王建設盯著他,幾秒鐘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你不明白。”
陳峰的表情僵住了。
"我剛才說的那些,教育補貼、醫療基金、職工宿舍,那只是手段。你現在的問題不是缺手段,是還沒看清楚問題長什麼樣。"
王建設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又擱下來。
"你還停留在錢上面。"
"可你要解的這道題,從來就不只是錢的事。"
陳峰皺了皺眉,不明白王建設為何又把他剛說出的觀點否定了。
王建設沒有急著往下說,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身體靠進椅背裡。
"你給工人發高薪,這件事,錯了沒有?"
陳峰沒吭聲。
"沒錯。"
“我們不能因為迷茫而全盤否定之前的做法,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來,就必然產生極大的示範力量,影響左鄰右舍,帶動其他人向他們學習。”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朝著開發區的方向。
"所以那些在外面打工的人,回來了,全奔你的廠。"
“這本質上是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的另一種表現,只不過你把先富的範圍,框在了你的工廠裡。”
“所以方向是對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但是......"
王建設的語氣沉下來。
"關鍵在於,這些人的富,是因你而富。"
"你是源頭,你掐了這個源,她們就回到起點。"
"於是你會發現一件事:越來越多的人爭著搶著要進你的工廠,但她們心裡想的是什麼?是進了他的廠就能富,而不是環境變了,只要我努力就能富。"
"這兩句話聽著像一回事,實際上,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看著陳峰。
"一個靠的是你,一個靠的是她自己。"
"你要是想讓生產力真正轉起來,靠的是後面那種,所有人你追我趕,是因為她們相信這個地方值得留下來拼,而不是因為離了你陳峰就活不下去。"
“生產力一定是形成你追我趕的發展氛圍,而不是單純靠你補償。”
“所以,錢花多與花少,只是一種方式,核心是......你怎麼能控制的住這些人的心理。”
"心理?"陳峰抬起頭。
"小陳,我問你一個問題。"
王建設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覺得一個窮了一輩子的人,他最渴望的是什麼?"
陳峰想了幾秒。
"……尊嚴?"
王建設搖了搖頭。
"是溫飽。"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尊嚴是吃飽了以後才去想的事情,一個人餓了三天,你跟他談尊嚴,他不會聽你說完。他只關心一件事,下一頓飯在哪兒。"
"你別覺得我說得難聽,這不是看不起誰,這是人的本能,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生存面前,尊嚴就是扯淡。"
王建設站起來,走了兩步。
"但你把溫飽解決了以後呢?"
他回過身。
"人心就變了。"
"有句老話,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換成大白話就是,吃飽了,就琢磨怎麼吃好。”
“穿暖了,就琢磨怎麼穿好看,住的地方不漏雨了,就開始想能不能換個大一點的。"
"這不是貪,這是人的天性。”
他的語速放緩了一點,像是在說一種他觀察了很多年、反覆驗證過的規律。
“慾望本身不是壞東西,它是社會運轉的燃料,人有了慾望,就會自發地去爭取、去努力、去把日子往上過。"
"你看你廠裡那些女工,第一個月拿到高薪的時候是什麼反應?哭。感動。覺得老天爺開了眼。"
"但你信不信,再過三個月,她們就不哭了。她們會開始比,誰計件多,誰拿得多,誰學了新工序漲了單價。”
“這個時候,你不用管她們,她們自己就捲起來了。"
"這是好事,這說明溫飽解決了,人開始有了內驅力。"
他停了一拍。
"但是......"
這個但是咬得很重。
"如果你一開始,就把所有人喂得太飽呢?"
陳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人一開始會興奮,發財了嘛,高興,月薪過萬了嘛,得勁。"
"但時間長了,這種興奮會消退。心理學上有個詞,叫什麼來著……適應性偏差。”
“人對任何刺激都會適應。你第一次吃紅燒肉覺得是世間美味,天天吃,一個月以後,你就覺得那就是個菜。"
"高薪也一樣。"
"第一個月覺得天降橫財,第三個月覺得理所應當,半年以後覺得,我本來就該拿這麼多。"
"到那個時候,她們不會更努力了。"
"因為有人兜著底。"
王建設看著陳峰的眼睛。
"你想想看,你現在的工人,底薪三千,計件另算,不管幹得好不好,三千是旱澇保收的。好的能拿一萬二,差的也有五六千。"
"五六千,在青澤縣是什麼概念?"
他伸出手掌,依次掰著手指。
"比公務員高,比老師高。比縣醫院的主治醫師都高。"
掰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他停住了。
"你覺得那些拿五六千的人,還有多大的動力往一萬二去衝?"
陳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有的有,有的沒有。"王建設替他回答了。"有野心的、不服輸的,她會衝,但大多數普通人,到了一個夠用的線,就會停下來。"
"不是懶,是人性。"
"人天然傾向於用最小的力氣維持當前的舒適區,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生物本能。"
"所以你可以讓一部分人富,讓那些真有天賦的、肯吃苦的、腦子活的人冒出來,但你不能讓所有人一步到位地富。"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
"天賦不一樣,能力不一樣,勤奮程度不一樣,碰上的機遇也不一樣。"
他把五根手指逐一收回,最後握成一個拳。
"這四樣東西排列組合出來的結果,就是有人月入兩萬,有人月入五千,有人三千出頭勉強餬口。"
"這看起來不公平。"
"但這恰恰是最穩定的結構。"
"經濟學上叫橄欖型社會。兩頭尖,中間大,少數人特別富,少數人特別窮,絕大多數人在中間,夠吃夠喝,有點盼頭,日子還過得下去。"
"你現在的問題是什麼?"
"你把所有人都往頂上推了。"
"一根棍子豎著立在那兒,風一吹就倒。"
他把手掌翻過來,在桌面上搭了一個三角形。
"你得讓它變成這個,底座越寬,越撐得住。"
陳峰盯著他的手掌,一言不發。
王建設看出他在消化,沒有催,等了幾秒鐘後,才把最後一層紙捅破。
"高薪是獎勵,不是福利。"
"獎勵,是給幹出成績的人的,福利,是給所有人的,你把獎勵當福利發,兩樣東西就同時貶值了。"
"幹得好的覺得不公平,憑什麼我拼死拼活,跟混日子的差不了多少?"
"幹得差的覺得無所謂,反正怎麼著都有五六千拿。"
"你的廠子在擴大,工人基數一漲,這種事情是必然情況。”
"時間一長,好的人心涼了,差的人變懶了,你的工廠就從一臺發動機,變成了一個養老院。"
"所以拿高薪的人,要有壓力,有隨時被替代的危機感。拿低薪的人,要有動力,有隨時往上走的盼頭。"
"一個往下壓,一個往上拽。中間繃著一根弦。"
"這根弦繃住了,人就活了。"
"小陳,你要是真想讓大多數人留在這兒,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你優先想的,不是怎麼讓她們吃好。"
"而是......讓她們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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