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沒有開燈。
馮磊躺在床上，盯著手裡的舊手機。
螢幕上是青澤縣公安局釋出的通緝公告。
徐國良的照片印在正中間。
馮磊按滅螢幕，屋子裡陷入黑暗。
肋下的傷口剛換過藥，紗布勒得很緊。
他稍微一動，就有一股撕裂的痛感傳遍全身。
王巧走之前交代得很清楚。
待在這裡，哪裡也不要去。陳峰已經出來了，外面的局面控制住了。
接下來就是等通知。
但他坐不住。
徐國良跑了。
一個失去獨子、失去權勢、被全城通緝的黑老大，就是一條瘋狗。
瘋狗臨死前，一定會咬人。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親。
下午的時候，馬東來送飯。
馮磊藉著要煙抽的由頭，跟馬東扯了幾句閒話。
馬東嘴快，順口提了一句老太太安置在北郊農機站後面的院子，安全得很。
馮磊記住了這個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筆，在煙盒背面寫了幾個字：我去看看我媽，天亮前回來。
把煙盒壓在水杯下。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天上沒有星星，明天大概會下雨。
馮磊避開主幹道，專挑沒有路燈的巷子走。
一路上，他腦子裡很亂。
他在想廢磚窯裡的那一幕。
徐凱拿著刀撲過來，殘牆倒塌，刀刃刺穿胸膛的聲音。
血濺在臉上的溫度。
他又想到了陳小月，這個丫頭不知道嚇沒嚇壞，會不會擔心自己。
走了一個小時。
前面的建築變少了，一大片收割完的農田出現在眼前。
農機站就在田埂盡頭。
馮磊放慢腳步，他看到農機站後面的那個獨立小院。
他繞到院子後方，這段牆只有兩米高。
後退兩步，助跑，雙手攀住牆頭。肋下的傷口猛地一扯，疼得他吸了一口氣。
他咬緊牙關，雙手用力，翻身落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院子裡靜悄悄的，正屋亮著燈。
馮磊走到窗前，隔著玻璃往裡看。
母親坐在床沿上，手裡捏著一串舊佛珠。
大拇指一顆一顆地撥動著，她的頭髮比前幾天更白了。
馮磊伸手推門，發出“吱呀”一聲。
母親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
兩人目光對視。
“媽。”馮磊喊了一聲，聲音乾澀。
母親站起身，佛珠掉在床上。
她快步走過來，雙手抓住馮磊的胳膊。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看到他衣服上沾著的泥土和乾涸的血跡，母親的眼眶瞬間紅了。
“你個傻孩子，跑出來幹什麼！”母親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後怕。
“我...就是想看看你。”馮磊說。
母親拉著他走到桌邊，按著他坐下。
轉身拿過暖水瓶，倒了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
熱氣升騰，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兒子...外面都傳遍了。”母親坐在他對面。“徐國良的兒子死了，警察現在滿大街在找你...”
“嗯。”馮磊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燙。
“那...徐凱真的是你殺的？”母親盯著他。
“我...不是。”馮磊有些不確定。
“我們只是在廢磚窯打起來...牆塌了....他自己撞在了刀上，我沒真想殺他...”
母親沉默，她看著桌面的木紋。
“那...也就是說，你真的動手了，你拿了刀。”
“我...”
馮磊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確實動手了。如果不動手，死的就是他。
母親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唉....因果報應啊。”母親喃喃自語。“因果報應啊。”
馮磊抬起頭，看著母親臉上的皺紋。
“媽，其實...我什麼都知道了。”馮磊開口，打破了沉默。
母親睜開眼，看著他。
“當年我爸經營的那座磚窯，就是徐國良帶人推的，我爸是被他們活活砸死的。”馮磊直視母親的眼睛。“對不對？”
母親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你沒告訴我，是怕我去找徐國良拼命，你怕我鬥不過他。”馮磊繼續說。
母親點頭，伸手抹了一把臉。
“看來老天爺都看著呢。”母親聲音發顫。
“我瞞了你二十多年，我把這事爛在肚子裡，我看著徐國良在縣城裡橫行霸道，我一句話都不敢說，我只求你平平安安。”
“但還是沒瞞住。”
“當年徐國良砸死了你父親，現在你誤殺了徐國良的兒子。”
“呵呵……老天爺終究沒放過咱們家啊。”母親苦笑，笑聲裡透著無力。
馮磊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很涼。
“媽，徐凱死了，徐國良跑了，這事就算結了。”馮磊說。
母親反握住他的手。
“兒子，咱去自首吧。”母親看著他，眼神堅決。
“你去跟警察說清楚，那是意外，你不是故意的，肯定能寬大處理。”
馮磊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徐國良還沒抓到。”馮磊咬著牙。
“他現在被通緝了，什麼都沒有了，肯定發了瘋的報復，我要是進去了，他一定會找你，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外面。”
“我不怕他！”母親提高了聲音。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我怕什麼！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犯錯誤，不能看著你東躲西藏過一輩子！”
“你聽話！”母親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水杯裡的水濺出來。
馮磊沉默。
“媽，你聽我說。”
“什麼都別說了，警察會抓他！陳總也會幫忙！”母親說。
“你以為你藏著，他就不找我了？你去自首，政府肯定會幫咱們的。”
兩人僵持，屋子裡只有呼吸聲。
馮磊站起身，在狹窄的屋子裡走了兩圈。
母親說的不無道理，而且巧姐和陳總肯定會幫自己，這麼多天了，母親照樣很安全。
“行。”馮磊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母親。“媽，我去自首。”
母親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但我有個條件。”馮磊神色嚴肅。
“在徐國良被抓到之前，你絕對不能露面。”
“你就待在這個院子裡，哪也別去。馬東會安排人給你送吃的。”
母親點頭答應。“好。我答應你。我哪也不去。”
馮磊走到床邊，拿起剛才脫下的外套。
“我明天就去縣局。”馮磊說。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他決定承擔後果，他想到了陳小月。
等他出來，他要堂堂正正地去找她。
就在這時。
兜裡的手機響了。
王巧給的備用機，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馮磊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一串亂碼，沒有歸屬地。
他皺起眉頭。
“誰的電話？”母親問。
“不知道。”馮磊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在耳邊。
沒有說話。
聽筒裡傳來粗重的喘息聲，背景音裡有風吹過葉子的沙沙聲。
“馮磊，陳小月在我手裡。”
“你...想不想...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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