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凌晨就開始下。
像篩子漏下來的，落在地上沒什麼聲響，但打溼一切。
今天青澤縣的街道比往常安靜許多。
昨天那場幾千人圍堵縣委的動靜，像一記悶錘，把整個縣城砸進了某種不安的沉默裡。
八點四十。
縣委大院後門，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別克商務車魚貫駛入。
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門崗的保安看到車牌號的瞬間，腰桿挺得筆直。
車停在行政樓前。
前後六個人下車，清一色深色夾克，公文包。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兩鬢灰白，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院子，然後徑直上樓。
沒人迎接。
因為來之前沒有通知任何人。
二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正在開晨會的幾個科室主任集體愣住。
“省紀委第三巡察組，聯合市政法委專案組，即日起進駐青澤縣。”
為首的男人亮出證件，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雨打窗沿的聲音。
“請貴縣所有班子成員，半小時內到一樓大會議室集合。”
訊息像長了腿。
十分鐘之內，縣委大樓四層的走廊裡，腳步聲急促而混亂。
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低聲議論，更多的人面色發白地往樓下走。
三樓，書記辦公室。
賀東來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秘書剛遞進來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省紀委三組+市政法委聯合專案組，已進樓。
他坐了整三分鐘，一動沒動。
腦子裡不知道想些什麼。
窗外的雨順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天。
“書記，該下去了。”秘書站在門口，聲音發虛。
賀東來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全家福，目光在女兒的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拉開門，往樓下走。
步子看起來很穩，和平常一樣。
但走過二樓拐角時，他的左手在褲縫處緊緊攥了一下，又鬆開。
……
錦程服裝廠，二樓辦公室。
陳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蒙著一層水霧的廠區。
機器聲照常隱傳來，車間沒停工，可他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
身後的門被推開。
王巧走進來，肩頭沾著雨珠，臉色不太好看。
陳峰轉過身。
“怎麼樣，馮磊還沒找到嗎？”
王巧搖了搖頭。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沒急著開口，先喘了口氣。
“我昨天去了他母親的住處。”王巧的聲音有些啞。“老太太說，馮磊昨天晚上確實回去看過她。”
陳峰心頭一沉：“你不是不讓他出門嗎？”
“他偷偷跑出去的。”王巧苦笑了一下。“留了張字條，說去看看他媽，天亮前回來。”
“後來呢？”
“後來……”王巧頓了頓，眼神暗下來。
“老太太說，娘倆聊了一會，馮磊都答應去縣局自首了。結果臨走前，他接了個電話。”
“接完電話，整個人就變了。臉色煞白，話都沒留一句，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老太太追出去喊他，他頭都沒回。”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只剩窗外的雨聲。
“從那之後，人就沒影了。”王巧看著窗外。
“我給他打電話打不通，馬東帶人把安全屋附近、農機站周邊全找遍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陳峰沒說話。
他走回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雨聲裡，他的腦子飛速運轉。
馮磊都已經答應自首了。一個下定決心要走進派出所大門的人，會因為一通電話，臨陣脫逃？
似乎不太合乎邏輯。
“巧姐，你怎麼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覺得……馮磊會不會是臨時反悔，不想自首了？”
王巧想都沒想，斷然搖頭。
“不可能。”她語氣篤定。
“馮磊這個人我瞭解，性子直，沒那麼多心眼。”
“他要是怕死、怕坐牢，當初就不會一個人引著徐凱往老街裡跑，把陳小月護在身後了。”
“他最重義氣，寧可自己扛，也絕不會因為自己的事連累別人。”
“這一點，我拿命給他打保票。”
“他既然答應了你和我去自首，就一定會去。除非……”
王巧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陳峰接過了她的話。
“除非，是那通電話出了問題。”
王巧緩緩點頭。
“我跟你想的一樣。”
“能讓一個已經決心自首的人，連母親都顧不上，連一句交代都不留，撒腿就往外衝的電話……”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究竟是什麼樣的電話，能讓馮磊一下子就消失？”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雨點砸在玻璃上，連成一片模糊的水簾。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陳峰盯著桌面，腦海裡把所有的線索一根一根捋過去。
馮磊最在乎什麼？母親。可母親在馬東安排的院子裡，安全得很，馮磊昨晚還親眼見過。
那除了母親，還有誰，能讓一個人瞬間方寸大亂、不管顧地往火坑裡跳？
陳峰的呼吸猛地一滯。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和王巧的視線，霍地撞在了一起。
兩個人的瞳孔裡，同時映出了一個名字。
一個失去了獨子、失去了一切、被全城通緝、像瘋狗的男人。
一個最擅長抓住別人軟肋、往死裡捏的男人。
“是徐國良！”
兩人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
陳峰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壞了。”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徐國良手裡，肯定攥著馮磊的命門。”
“才讓馮磊不得不推遲自首的時間。”
王巧也站了起來，臉色發白。
“陳小月。”她吐出三個字。
“前幾天馮磊還跟我念叨陳小月，說等他從裡面出來，要堂堂正正去找人家姑娘。”
“如果徐國良抓了陳小月……”
她沒敢往下說。
陳峰一拳砸在桌上，水杯裡的水都跳了起來。
“立刻讓馬東查陳小月的下落！查她昨晚有沒有回家，電動車在不在，最後出現在哪！”
“如果陳小月真的出事了，立馬報警！”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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