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工地。
下午兩點的時候，王巧站在臨時板房門口。
她面前停了三輛車。
一輛黑色帕薩特，青澤縣第一建築的趙總。
一輛銀灰別克，第三建築的老馬。還有一輛麵包車，宏達建設的錢經理。
三撥人都到了，但王巧就守在那，什麼都沒說，這三個人什麼也不敢說。
她讓人在板房外頭搬了三把塑膠凳子，放在太陽底下。
“坐吧，等著。”
趙總擦了把汗，笑臉貼上來。
“王總，咱這事兒電話裡不也聊了嗎，今天過來就是表個誠意。”
“我知道，誠意我收到了。”王巧把煙別在耳後。
“陳總下午有事，我先跟你們碰，一個一個來，著什麼急啊，老馬你先來。”
趙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是最先到的，但也是等的時間最長的。
王巧轉身進了板房。
板房裡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工期進度表。
老馬進來時，王巧已經坐定了，面前攤著一份合同模板。
“馬總，坐吧。”
老馬五十出頭，黑瘦精幹，搓著手坐下。“王總，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咱們不提。”王巧打斷他。“我只說現在和以後。”
她把合同推過去。
“價格比市場價下浮百分之二十。賬期六十天。質量驗收走省標，預付款百分之十，尾款驗收後十五個工作日內結清。”
“行的話咱們就合作。”
老馬拿起合同看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王總，您這個下浮幅度……利潤太薄了。”
“利潤薄？”王巧靠在椅背上。“薄又不代表沒有利潤，你還想賺多少？還像以前那樣跟著徐國良吃剩飯？”
“王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哪個意思？三個月前我打電話給你，你怎麼說的？”
老馬的臉微發紅。
“你說檔期排滿了。”王巧語氣平淡。“現在檔期空了？”
老馬張了張嘴，沒接上。
“馬總，我說句實在話。”王巧把煙從耳後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現在全縣在建專案就我們這一個。你不幹，外面有的是人幹。臨川的隊、桐城的隊，我都聯絡過，人家巴不得進來。”
“本地企業我優先考慮，但前提是，條件我說了算，以前徐國良那麼壓你們，一句怨言都不敢說，我合規合法你倒是猶豫上了。”
老馬坐了幾秒，臉上的汗唰唰冒，就現在青澤縣這形勢，陳峰一家獨大，別說是利潤薄了，就是虧錢他也得硬著頭皮幹，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行！”
“筆呢？”
王巧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遞過去。
簽完。
老馬出去，趙總進來。
趙總比老馬會來事兒，進門先遞煙，被王巧擺手擋回去。
“趙總，合同在這，條件跟老馬一樣。”
趙總掃了一眼，臉色變了變。“王總，我們一建的資質可比三建高一個等級，這個價……”
“資質高，當初膽子也沒見大到哪。”
趙總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趙總，我給你講個道理。”她沒回頭。“以前你們跟著徐國良吃肉，陳總找上門你們裝孫子。現在風向變了，你們又來排隊。”
“我不怪你們，人趨利避害是本能，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她轉過身，看著趙總。
“錦程不是第二個徐國良，我們不搞壟斷，但我們記性好。”
“你自己琢磨琢磨，我不強求。”
趙總沉默了十幾秒。
“行，我籤。”
三家全部簽完，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王巧把合同收好，給陳峰發了條訊息：“搞定了。明天進場。”
陳峰迴了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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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城東工地大門重新開啟。
施工隊的車陸續開進來，攪拌機轟鳴，鋼筋碰撞聲清脆。
沉寂了快兩個星期的工地重新活了過來。
馬東站在二樓平臺上指揮卸貨，嗓子已經喊啞了。
九點半，陳峰的車到了。
他下車時，看見工地入口處站著一群人。
不是施工隊的。
二十來號人，穿著舊工裝，揹著編織袋，有的手裡還拎著安全帽。
年紀從三十多到五十多都有，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溝壑。
領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黑臉漢子，姓鄭，之前徐國良鬧事的時候，他第一個衝上去的，陳峰認得他。
“鄭叔？”陳峰走過去。“你們這是……”
老鄭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扣，咧嘴笑了一下。
“陳總，我們來上班啊。”
陳峰愣了一下。
之前安排這批拆遷戶在工地輪班值守，是按雙倍薪資發的。
那是特殊時期，需要他們人在這裡頂著。後來出了事，工地停工，這批人也就散了。
“陳總，工錢的事。”老鄭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雙倍的事，那是您給我們面子。現在正常開工了，我們就拿正常的。一天一百五，管飯就行。”
陳峰看著他，沒馬上說話。
老鄭身後那群人七嘴八舌開了口。
“陳總，我幹水電的，你這商超肯定得佈線，我都能幹，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人，陳總給我們飯吃，還給我們專項扶持金，我們也得幫陳總把商超幹起來，大傢伙說是不是？”
“對，這商超可不止是陳總的事，還是我們青澤縣所有人的事。”
“對，我以前跟過裝修隊，貼磚抹灰都會，您就放心吧。”
“陳總，我歲數大了幹不了重活，但我能看大門，守夜沒問題。”
陳峰把手揣進褲兜裡，點了點頭。
“行，都留下吧。”
他轉頭喊馬東。
“馬東，給他們登記造冊，統一安排工種，按正常日薪走。明天全部進場。”
馬東從樓上探出腦袋。“收到！”
老鄭嘿一笑，轉身招呼後面的人。“走，登記去。”
這幫人揹著編織袋魚貫而入，經過陳峰身邊時，有人點頭，有人拍拍他胳膊，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
但那個眼神裡有一種篤定。
像是在說......跟你幹，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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