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從周桂蘭家出來，沒回廠，直接讓李建軍開車去了縣城唯一一家順豐快遞點。
“幫我寄個加急件到上海。”他跟快遞員說完，又改了主意。“算了，先不寄了。”
李建軍在車裡等著，看他出來又進去，進去又出來，嘴裡嘟囔著什麼。
“陳總，咋了？”
“沒事，先回廠吧。”
回到辦公室，陳峰把門關上，開啟電腦。
他在淘寶搜尋欄裡輸入“漢服”兩個字。
結果頁面刷出來的一瞬間，他的手停在滑鼠上沒動。
銷量排名第一的店鋪，一件齊胸襦裙，標價89塊，月銷兩萬件。
評論區前三條都是好評，配圖看著還行。
但往下翻，畫風突變。
“這什麼鬼東西？領子開反了吧？”
“形制黨路過，這是影樓裝不是漢服，建議改名。”
“店家你這個袖子是什麼剪裁？哪朝哪代的？清朝的嗎？”
陳峰又點開另一家店。
價格298，評論區照樣在吵。
“馬面裙的褶子方向反了，退貨。”
“這個中縫歪了三公分，做工太差。”
“建議店家去看看明華堂的版型再來賣貨。”
他花了二十分鐘，翻了十幾家店鋪的評論區。
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圈子，瘋得很。
漢服愛好者對形制的較真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做對了，誇你良心商家。做錯了，罵到你關店。
而且這幫人組織性極強，貼吧、微博、QQ群，訊息傳播速度快得離譜。
一旦某家店被扒出形制錯誤，差評能在三天內淹沒所有好評。
陳峰靠在椅背上。
周桂蘭說得對。這東西還真不能瞎做。
他需要一個真正懂形制的人。不是網上隨便查查資料就能糊弄的，得是科班出身，或者在這個圈子裡有公信力的人。
陳峰翻了翻通訊錄，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
蘇紅梅。
她在服裝行業摸爬滾打十幾年。圈子裡什麼人沒有？
撥號。
響了四聲，接通。
“喲，陳老闆。”蘇紅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語速很快。
“稀客啊，最近聽說你老家挺熱鬧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紅梅姐，別調侃我了，現在忙嗎？”
“剛開完選品會，正抽菸呢。說吧，什麼事。”
陳峰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琢磨著，想做做漢服試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紅梅笑了一聲。
“你訊息倒是靈通。”
陳峰心裡一動。“怎麼說？”
“上個月杭州那邊剛開了個漢服產業峰會，我派人去聽了。資料很有意思。”
“今年上半年線上漢服銷售額同比增長了百分之三百一十八。抖音上漢服話題播放量破了六十億。”
蘇紅梅頓了頓。“這個賽道，明年會炸。”
陳峰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會炸。
“但是。”蘇紅梅話鋒一轉。“你一個縣城小廠，做漢服？陳峰，你知道這行的門檻在哪嗎？”
“應該是形制吧。”
“呦，下功課了啊。”蘇紅梅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我找你嘛。”陳峰說。“你手上有沒有懂這個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蘇紅梅在點第二根菸。
“有倒是有一個。”
陳峰坐直了。
“北服畢業的，叫林若瑤，今年二十六。研究生方向就是中國古代服飾史，畢業論文寫的明代女性常服形制考。”
“人在哪，能推薦給我嗎？”陳鋒興奮道。
“在家待著呢。”蘇紅梅的語氣裡帶了點無奈。
“去年從我這辭職了。她原來在我公司做設計師，幹了一年半，跟商品部吵了八百回。人家要做爆款她非要做形制正確的復原款。最後不歡而散。”
“那辭職之後呢？”
“自己在家接散單唄，給幾個漢服工作室做形制顧問，一個月掙幾千塊。”蘇紅梅吸了口煙。
“說實話，這姑娘有點軸。但論專業能力，在年輕一代裡算拔尖的。”
“她手裡有一套完整的歷代服飾版型資料庫，從商周到明清全覆蓋，有些是她自己去博物館量實物量出來的。”
“紅姐，能不能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先提醒你一句。”蘇紅梅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這姑娘脾氣不好，或者說對品質有潔癖。你要是想做那種八十九塊錢一件的地攤貨，別找她，她可是會罵人的。”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蘇紅梅沒接話，像是在等他說完。
“我要做的是日常款，但形制必須正確。價位四百到一千二之間。機繡，但繡花圖案要有出處、有講究。”陳峰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紅梅姐，我有四千多個熟練縫紉工。有成熟的家庭作坊分發體系。有物流。有片區管理。但唯獨缺設計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陳峰，你小子這麼短時間發展這麼快了？”
“主要是地太旱了，我把水源引進來，莊稼自己就長出來了。”
“你要是這樣的話……”蘇紅梅拖長了尾音。“聯絡方式我發你。但我多說一句。”
“您說。”
“林若瑤這個人，你可別只當顧問用。”
陳峰等著。
“她在我這乾的那一年半，我看過她畫的東西。那姑娘腦子裡有一整套完整的產品體系，只是沒有人給她落地的機會。”
“我苦口婆心留了她好久，都沒留住。”
蘇紅梅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可惜。
“你要是能把她簽下來，不是找了個顧問。是找了個品牌總監。”
陳峰的手指停住了。
品牌總監。
一個北服科班出身、有完整產品規劃能力、精通形制考據的年輕設計師，加上青澤縣四千名熟練工人和成熟的分散式生產體系。
這不是簡單的產能對接。
這是一個品牌的雛形。
“紅梅姐，號碼發我。”
“行，掛了發你。”蘇紅梅把煙掐了。“對了，多一嘴，這姑娘現在在合肥。”
掛了電話，陳峰看著螢幕上淘寶的漢服搜尋頁面，眼神和十分鐘前不一樣了。
手機震了一下。蘇紅梅的微信。
一個手機號碼，後面跟了一句話。
“這姑娘不好搞定，你有心理準備。另外，她最近好像在跟杭州一家資本談，對方想投她做獨立品牌。你要快。”
陳峰盯著最後三個字。
你要快。
他把號碼存進通訊錄，備註欄裡寫了三個字。
林若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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