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人看向沈令姜,見她安穩端方坐在那座龍椅上,背脊挺直如蒼松翠竹,彷彿天生就長在上面一樣。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她身體裡流著一半月氏血液,是眾多皇嗣中最沒有資格繼承皇位的。
他們也見過此人低眉順首的模樣,見過她被宮人為難、羞辱,也見過她被貴胄責罵,鞭打,回憶極其不堪……卻又好像變得遙不可及。
這一瞬他們好像都忘記了那張低眉順首的臉,烙在腦中的只有沈令姜此刻穩坐龍椅的模樣。
最先喝酒的年輕貴族也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很快跪了下去,洪亮的聲音在大殿內迴響。
“臣,參見新君!陛下萬歲,萬萬歲!”
……
大楚天下一夜鉅變,留京內的諸多大臣在半夜就得了訊息,結果未定前全都瑟縮著不敢冒頭,只等新訊息傳到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
反賊徐慎伏誅,其黨羽皆被就地格殺,貴妃徐氏於宮中自裁。
陛下被亂軍所害,已崩逝。
宮中如今由七皇女坐鎮。
七皇女?
那個送到大梁為質的七皇女?
朝中震驚,當在大殿上看到端坐於龍椅上的沈令姜更是瞬間炸開了鍋。
有膽子大的言官,直接指向已經坐上龍椅的沈令姜,呵斥怒罵,“外族之女,豈可為帝!”
沈令姜卻不惱怒,她端坐在龍椅上,沒有穿龍袍,也沒有戴冠冕,仍和以前一樣穿著素色。
她說道:“蔡卿可能不知道。六殿下昨日被武衛騎的人扣下,人如今已經沒了,五殿下也死在亂軍刀下……先帝子嗣不少,但長到成年的只有寥寥數人,如今活下來的似乎只有我了。”
這事還得算在皇后頭上,後宮波瀾不止,或是胎死腹中,或是因病早夭,或是死於溺水……其中都有皇后的手筆。
沈令姜因出生低微,反而不被她看在眼裡,這才在少時逃過了死劫。
不過皇后因著昨日的事情已經瘋了,人被關在宮內,或許再無得見天日的可能。
皇嗣都死得差不多了,沈令姜竟成了唯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人。
當然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有手掌軍權的蕭雁君擁立她。
那位姓蔡的大人被堵得啞口無言,好半晌似乎也認了命,緩緩垂下頭去,無力地跪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由伺候過先帝的大太監孫德茂送上九旒冠冕,為其穩穩戴到頭上。
孫德茂揮了拂塵,聲音尖利卻極具穿刺力,一聲聲迴盪在這大殿內。
“拜!”
猶如一聲驚雷,瞬間敲醒了大殿內的所有人,隨後全都齊齊跪伏了下去,異口同聲喊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自此,這座巍峨的皇宮中又開了新篇。
三月,沈令姜改國號為“景”,取年號“和德”。
同年九月,大梁攝政王引兵凱旋,大景皇帝向大梁攝政王求親,立君後,可參朝政。
十一月,一支整齊劃一的隊伍從洵城出關,進了大景的國界,其中男女皆著鮮紅,連馬兒的腦袋上都戴了紅花。
隊伍蜿蜒如龍,前有輕騎插旗開路,後有寶馬金車相隨,氣勢恢宏。
長隊前頭正是李萬里和羅揚名。
李萬里吃了一嘴風,呸呸兩口才說道:“還真是活久見!老子就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要送王爺出嫁!”
羅揚名還是板著一張千年不變的冰塊臉,嚴肅糾正道:“也不是嫁。”
李萬里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你就嘴硬吧!十里紅妝都擺上了!嘶……還別說,新帝還挺大方,我可瞧了,都是好東西!”
他說到最後都有些羨慕了,眼饞地回頭瞅了好幾眼。
羅揚名:“……”
羅揚名回以一記白眼。
李萬里更沒好氣了,扯著韁繩控馬朝他撞了撞,隨後再瞥一眼他的冷臉,不解道:“我就奇了!之前澧州修路,你就是擺著這張冷臉和秦大人共事的?她真沒罵你?!”
羅揚名突地正色,蹙了眉義正言辭道:“秦大人為人正直堅毅,通情達理,學業優敏,懷才抱德,是國之棟樑,豈會無緣無故罵人。”
李萬里:“……真服了。”
也不知道是服了羅揚名,還是服了秦亦錚,總之服了的李萬里控馬朝前,不願意再多看羅揚名一眼。
隊伍嚴整,但除了李萬里和羅揚名兩個親信,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金車是空的,謝雲舟根本不在送親使團中。
他等不及,一個人騎龍媒最先出發,在隊伍剛進大景的時候,他已經快到皇城留京了。
一路日夜兼程,在天黑前進了留京,他牽著龍媒隨意找了一家客棧,面色帶了些倦意,但臉上卻眉飛色舞。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銀錠子,拋給櫃檯後的掌櫃,高聲道:“喊個人把我的馬牽到後院馬廄裡去,給它喂些草料!它挑嘴得很,要挑最好最新鮮的草料喂!”
掌櫃接住沉甸甸的銀子,看客人出手這麼大方,笑得見眉不見眼,忙揮手喊了小二去做。
嘴上還說道:“這您就放心吧!這馬兒肯定給您喂得飽飽的!哎喲……這馬兒真是俊!養得油光水滑的!是一匹寶馬呢!”
說罷,他又打算親自送謝雲舟上樓到客房,還說道:“小人領您上去,最近客人少,房間都空著,小人給您挑一間最敞亮的!”
謝雲舟卻沒有再往裡走,而是說道:“不用了,我今晚上不住客棧裡,幫我把馬照顧好就成!”
說完這句他扭頭就出了門,來也匆匆卻也匆匆,這可驚到了客棧掌櫃和小二,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沒見過專門給馬花錢住客棧的。
但給錢的就是祖宗,掌櫃小跑回櫃檯後,把銀錠小心翼翼收好,又樂滋滋對著小二說道:“快快快!快把這馬祖宗牽進去!專門給它騰個空馬廄出來,這可是咱的財神爺啊!小心伺候著!”
……
沈令姜剛批完今日的摺子。
還別說,當皇帝可累多了。
她現在還真有些想念謝雲舟,也不為旁的,好歹有個人能使喚,能幫她看摺子。
月明上前來把批好的摺子收起來,又給沈令姜上了一盞參茶,最後才說道:“陛下,可要歇息了?”
原太監總管孫德茂已經告老還鄉,這人是沈令姜後來提上來的。
她倒是習慣瞭如意,但不想如意一輩子都做個伺候人的,所以沈令姜沒有帶她進宮,而是把這幾個月住的小院留給了她,偶爾也能跟著蕭雁君、崔良等人進宮。
沈令姜做了皇帝也不愛穿龍袍,身上是一件月牙白的錦衣,肩頭披著雪白的斗篷。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說道:“不急著睡,拿紙來,我題幾個字。”
做了皇帝后,她給宮裡好幾處宮殿都換了名字,就如她如今居住的寢殿就改為“含章殿”,之前也說過要將皇后的關雎宮也換一個名字。
月明猜她是要題匾,立刻取了紙來,又磨了新墨,再取筆蘸墨送到沈令姜手上。
沈令姜也確實是這個意思,提筆揮墨寫了起來,紙上赫然有了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昆吾宮。
月明很快想到那座宮殿裡未來住的是君後,而這位君後可是立過赫赫戰功的戰神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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