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對面的馬車也開了門,坐在裡面的謝雲舒看向上官瓔,不知是不是因為車廂內光線不好,襯得他像一隻暗藏的在草叢後的狼。
謝雲舒對著上官瓔微微一笑,輕輕說道:“原來是上官殿下。”
上官瓔又道:“唔……到了鄢都多日,還不曾領略大梁的風土人情,今日才得閒出來轉一轉。也是湊巧在這遇到王爺,不過瞧著這路有些窄,不知可否請王爺往裡挪一挪,容本宮先行。”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馬車內的沈令姜等人聽見。
如意撅了撅嘴,不快地嘟囔道:“可真不要臉。”
沈令姜彎了彎唇,隨即忽提了提音量,用嚇唬小孩的語氣說道:“可不敢這麼說,被她聽到可是要提鞭子抽人的!”
如意往沈令姜身邊縮了縮,憤懣更明顯了。
她想著,可不就是不要臉嘛。
在大梁地界,一個戰敗國的儲君,怎好意思讓大梁的王爺給她讓路。
不過上官瓔也不是真蠢,她是上回在皇宮內看出來的,知曉這位隨王的處境並不好,所以才敢如此大膽行事。
而端端正正坐在車中的謝雲舒並未下令讓車伕將馬車外挪,而是笑著看向上官瓔,輕聲細語說道:“今日有緣得見,作為東道主本該讓殿下先行,只是今日本王遷府有陛下的內官隨行。內官出宮,替的乃是聖上的臉面,本王可以讓,陛下卻不能讓。”
話音剛落下,隨行一旁的何寶圓往前站了站。
他輕甩拂塵,頷首道:“奴才是陛下近身大內監何寶圓,逢旨送隨王出宮。奴才身負皇旨,請恕奴才不拜之過。”
何寶圓一口一個“奴才”,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只微微點了點頭。
上官瓔似乎也沒想到隨行的竟然還有大梁皇帝的貼身內監,她的臉色有些難看,僵在馬車上好一會沒有動。
……
對面的謝雲舒搬出了皇帝,這讓上官瓔也找不到更好的說辭堵住對方的嘴。
她吃了個暗虧,神色難看至極,好一會才抬了抬手示意趕車的車伕把馬車往拐角路口上趕,把大路讓出來。
此時她還並沒有發現停在拐角處的攝政王府的馬車,還是那車伕為難地說道:“殿、殿下,那邊也停了一輛馬車。”
“那就讓她讓開!”
上官瓔氣得喊出來,下一刻又下意識朝路口看了去,正好看見擁著雪白斗篷坐在車中的沈令姜。
此人以完全換了模樣,早不是昔日在大楚時的落魄可憐蟲。
她端坐在車中,從上官瓔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沈令姜微微含笑的面孔,錦衣玉面,神儀明秀,好像生來就是這世上最最金尊玉貴的人物。
上官瓔看她此刻模樣還愣了片刻,下一瞬又勃然大怒,氣得嚷罵:“沈令姜!竟然是你,沈令姜!”
她難以忍受從前一直被踩在腳下的人爬到她頭上,氣得指向沈令姜的手都在止不住顫抖。
沈令姜勾了勾唇角,斜睨了馬車中的上官瓔一眼,微笑著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怎麼?殿下到了他國地界也是如此蠻橫跋扈的嗎?”
若說上官瓔方才還強忍著怒意,此刻就是半點也忍不了了,聽到沈令姜的話後更是勃然大怒,抬手往腰上一摸,下一刻抽出一把黑色的長鞭,赫然抖開朝沈令姜的方向抽了去。
長鞭舞動,如一條靈活的黑蛇向著沈令姜遊了過來,晃出鞭影重重。
鞭風已經打到臉上,但沈令姜不偏不躲,仍舊還端正坐在馬車上。
只見下一刻,一身漿灰色素布短褐的車伕猛然仰起頭,抬手反握住襲來的鞭梢,再反手用力拉拽,將長鞭從上官瓔手中生生扯了過來。
明明只是一個衣著普通,外貌更是平平無奇的車伕,身法卻半點不普通,似個練家子。
車伕攥住鞭子,抬頭看向上官瓔,厲聲喝問道:“對攝政王的車駕揮鞭,是還想開戰嗎?”
上官瓔大概是朝沈令姜揮鞭子揮習慣了,前一刻幾乎沒有半分思考,那鞭子就已經抽了出去。
見鞭子被趕車的車伕截住,又聽他言語犀利,上官瓔有些心虛,尤其這馬車車廂上方還釘著一面黑紅底的旗。
上官瓔心虛,可她越是心虛就越是冒火,她難以忍受從前如螻蟻般的沈令姜不只爬到了她上面,甚至還敢衝著她耀武揚威。
上官瓔就是覺得此刻的沈令姜在對她耍威風。
……
於是她惡狠狠瞪著沈令姜,咬著牙說道:“沈令姜,你可真行啊。本宮真是小瞧你了,沒想到你還真能傍上大梁攝政王,果然和你那個母親一樣,一樣放蕩!”
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雪,白白茫茫一片落下,像一片被扯爛揉散的雲,細細碎碎落了下來,覆蓋上城中的屋舍瓦簷和早已經枯敗了一個季節的樹枝。
沈令姜靜靜聽著上官瓔的話,一句話也沒說,從前透亮的眸子似有風雪裹挾著吹了進去。
她勾了勾唇角,抬眼看向上官瓔,輕聲問道:“上官瓔,你還記不記得昔日在洵城,我對你說過什麼?”
這話題可跳得有些大,上官瓔微微一愣,偏頭看了她片刻,隨即大笑道:“你算個什麼東西!本宮為何要記得你說的話!”
沈令姜又不說話了,只目不轉睛直直盯著上官瓔,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些。
上官瓔被她盯得發毛,只覺得彷彿被一隻陰冷的蛇盯上了,就連再看沈令姜的眼睛都覺得瘮人。
小福正趴在沈令姜腳邊,它好像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緒,焦躁難安地站了起來,在車廂內踩了踩爪子,低著脊背兇惡地瞪著上官瓔,嘴裡發出低沉的、彷彿威脅恐嚇的“嗚嗚”聲。
此時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眾人循聲看去,見一身黑色錦服的謝雲舟策馬而來,身形挺拔蒼勁,凝有一股讓人難以忽視的肅殺之氣。
他自飛雪中策馬而來,怒風攜雪吹過他的頭髮,雪色與黑色融在一起,竟也十分協調。
謝雲舟好像全然沒看到另外兩輛馬車,他策馬到沈令姜的車駕前,單手勒住韁繩立定。
“下朝了,我來接你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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