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句話，剛才鬆懈兩分的謝雲舟又立刻坐直身體，眼睛一動不動盯著那個漆紅描金的食盒。
但蕭雁君似乎並沒有多的意思，遞了東西就站起身告辭了。
等人離開後沈令姜才打開食盒看了看，是幾樣糕點，量不多，但個個精緻小巧。
沈令姜對著謝雲舟頷了頷首，然後提著食盒往自己的小院走。
謝雲舟的目光還放在食盒上，思索片刻還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進了小院，行到鳳凰樹下的石桌前。
春日正午的陽光極好，金光篩過樹葉的罅隙，被葉片裁得細碎，一團一團的光斑灑下，落在石桌上、人的身上，將沈令姜的頭髮染上暖意。
她坐在石凳上，又偏頭看一眼謝雲舟，忽然笑了一聲。
“王爺來都來了，那就坐下一起嚐嚐吧。”
沈令姜一邊說一邊開啟食盒，將裡頭的兩碟糕點拿了出來。
謝雲舟沒有說話，但聽了沈令姜的聲音後還是走前去坐下了。
如意上來倒了茶，又眼睛發亮地盯著碟子裡的糕點。
沈令姜笑了一聲，挑了一塊翠綠色的碧玉蓮花糕遞給她。
如意喜得兩眼彎彎，當著兩人的面掰開糕點，三兩口啃了個精光。
謝雲舟的視線又落在如意的手上，準確來說是她手裡的糕點上，但那塊糕點都被掰成兩半了，內裡只有偏黃的內陷，除此外什麼都沒有。
沈令姜也笑了笑，笑完卻對著如意說道：“我午時想吃桂花糯米藕，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
如意沒有看出二人的不對勁，聽了沈令姜的話後就點著頭朝外跑了去。
謝雲舟這才收回目光，卻見沈令姜朝他推了推碟子，輕笑說道：“王爺試試啊。”
謝雲舟總覺得沈令姜臉上的笑有些不太對，空得很。
他又看了兩眼才拿起碟子裡的一塊糕點，兩口吃了精光，味道其實不錯，但謝雲舟心裡揣著事，吃得味同嚼蠟。
沈令姜並沒有看他，只拿著糕點細嚼慢嚥，吃兩口糕點再啜一口茶，吃得慢條斯理，畫面賞心悅目。
兩人在鳳凰樹下略坐了坐，將食盒裡的糕點都吃完了，謝雲舟甚至沒有發現，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沈令姜看，手再次往碟子伸了去，摸了個空。
兩隻碟子都是白色的，謝雲舟是看著沈令姜將它們從食盒裡端出來的，裡外一片白，沒有畫也沒有字，是最普通常見的白碟。
像是察覺到謝雲舟的目光，沈令姜忽然又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令姜說道：“王爺看夠了嗎？要不要把食盒拆了再看看？說不定內裡有夾層呢？可能還藏了書信什麼的。也不怪王爺多疑，沈令姜到底是大楚人，蕭將軍貿然來訪，您懷疑也是應該的，不妨就徹徹底底的查個乾淨？”
謝雲舟：“……”
被沈令姜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盯著，謝雲舟只覺頭皮一緊，立刻張口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令姜像是沒有聽到一般，直接拿過食盒就拆了起來，也不知她一個病秧子哪來的這麼大的力氣，竟將一個好好的食盒拆得七零八落，可哪裡有什麼夾層？
她拆了食盒似乎還猶嫌不夠，又當著謝雲舟的面將其中一隻白碟砸了，瓷片碎在地上，白晃晃幾大塊被太陽一照，閃出斑駁碎碎的金光。
沈令姜又將手伸到了最後一個碟子上，還來不及有下一步動作就被謝雲舟攥住了手腕。
“我不是這個意思。”
……
謝雲舟沉著嗓音又重複了一句，他低垂著眼睫看向被自己攥住的沈令姜的手。
白淨，五指修長，指甲蓋微微泛著嫩紅，腕骨也是紅的，不知是天生的還是被自己捏紅的。
他看到沈令姜的指尖顫了顫，下一刻又使力掙出了自己的手心。
沈令姜嘆了一口氣，末了才低低說道：“我有些累了，王爺自便吧。”
說罷沈令姜轉身往屋裡走了去，徒留身後一地狼藉。
謝雲舟哪裡見過這陣仗，他還愣了片刻，反應過來後立即提腳去追，卻還是慢了一刻，被沈令姜關在了門外。
“沈令姜，沈令姜！”
“我當真不是那個意思！”
謝雲舟站在屋外把門拍得啪啪響，可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只得收手，靜靜站在門前。
也不知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道：“我只是……怕你會離開。”
謝雲舟的聲音低落，但每一個字都穿過這扇緊閉的房門傳入沈令姜的耳朵。
沈令姜此刻就站在窗前，臉上平靜沒有一絲表情，目光落在花瓶中的幾枝桃花上。
桃花燦然，粉粉白白一大簇，放花瓶的長條案上已經落了好幾片粉嫩的花瓣，亂紅飛香。
沈令姜聽到謝雲舟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你若是更喜歡大楚的飲食，我可以再找一個那邊的廚子。”
沈令姜還是沒有說話，而屋外也沒再傳來聲音，她在屋裡站了許久，隨後伸手將落在長條案上的花瓣掃進掌心，收進了袖子裡。
做完這些沈令姜才回頭走到門前，開了門朝外看。
院子安安靜靜，空無一人。
……
沈令姜在門口站了一會才伸出腳，再次走到石桌前，手指在桌上幾塊散亂的食盒碎片上摸了摸，最後拿起其中一塊木板。
瞧模樣大小，應該是食盒的蓋子，外面一層漆紅，雕刻著精美的圖案。
沈令姜拿著那塊木板在石凳上坐了一會，直到忽然刮來一陣風，天上的太陽也忽然躲到了雲層後，灑落在地上的金光悄悄躲進了樹蔭裡。
沈令姜回了神，拿著那塊木板回了房間。
再次回了屋，她將手裡的木板丟在桌上，下一刻又環顧一圈屋內，最後將目光放在小火爐上燒得正滾的銅壺上。
沈令姜走了過去，提起小銅壺行到桌前，直接將壺口對準木板澆了上去。
也是奇了，一股水柱湧出，盡數澆在木板上。深紅的木板沾了水，竟然漸漸顯現出幾列黑紅的字，像是用血寫上去的。
不過自然不是真的血，而是一種少見的礦石顏料。
此礦石呈白礬色，可磨粉調成新墨，寫在紙上並不顯色，只有澆了燒開的滾水才會顯出文字，文字是深紅如血的顏色，在楚軍中本是用來傳遞訊息的。
沈令姜深吸了一口氣，用一塊絹帕包住木板的一角，將其拿了起來，對著光細細看，面色逐漸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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