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賀景廷, 那小老闆反應過來,臉唰地一下慘白。
他舉著酒杯發抖,酒液晃出來濺了一手:“賀、賀總, 賀太太, 失禮、失禮……”
在場的幾位也都心驚膽戰, 連連打圓場,說小陳總喝太多了,該早些去休息。
甲板燈光投下冷白的光暈,海浪聲襯得氣氛愈發凝滯。
賀景廷卻沒給他們一個正眼,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針,精準地紮在陸斯言身上, 嘴角那抹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高傲。
“賀先生, 幸會。”
陸斯言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率先開口,眼神沉靜,沒有絲毫閃避, “聽說雲尚順利拿下了濱江A3那塊地, 久仰大名。”
賀景廷卻對他的問候置若罔聞, 小臂如鐵箍般在舒澄的腰間驟然收緊。她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他更用力地卡死在身側。
“上次陸總送的點心真不錯,澄澄很喜歡。”他故意頓了頓, 聲音不高, 卻足以穿透海風,帶著一絲愛人間嗔怪的笑意,“這不,大老遠非要飛過來, 親自再挑幾樣叫我嚐嚐。”
他竟還記著上次的事,舒澄心裡直發毛,勉強跟著微笑了下。
“上次拿破崙確實賣空了,實在太熱銷。”陸斯言這話是對著她說的,彷彿是敘舊,“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幾樣,那時舒叔還港城出差,每次都要帶回去,這老三樣都吃成習慣了。”
幾句話四兩撥千斤,兩人不止互知口味,還是兒時共同的回憶。
“是麼,那看來人的口味是會變的。”
賀景廷面上依舊維持著不動聲色的優雅,但眼神已冷得像結冰的海面。他指腹順著她腰窩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你昨天不是親口說,新出的流心蛋撻,味道更好些嗎?”他低頭,狀似親暱地道,“我們套房裡恰有兩袋禮盒,等會兒叫人送來給陸總嚐嚐,也省得惦記著那些…老掉牙的口味。”
明晃晃的宣告主權,將“我們套房”四個字咬得很重。
陸斯言笑意淡了:“賀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有些時興的東西,一時新鮮罷了。但有些習慣深了,就刻在骨子裡,不是新花樣能輕易取代的。”
兩個男人無聲的刀光劍影中,每一句話都讓人如坐針氈。舒澄全身微微緊繃著,生怕下一秒賀景廷會做出什麼更加驚人事。
然而下一秒,他竟側過頭,用溫柔到毛骨悚然的語氣問:“刻在骨子裡……陸總說得這麼感人,你感動嗎?”
那尖銳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的臉,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戲謔。
舒澄的呼吸都滯住了,不可思議地地看著他。陸斯言的神色霎時變了,在場的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言半句,氣氛緊繃到快要撕裂開來。
但賀景廷似乎不想放過他,故意讓場面變得難堪。
他微笑:“我都感動了,陸總,謝謝你如此對我太太上心。”
眾目睽睽下,陸斯言一雙溫潤的眸子沉了沉,臉色鐵青,縱使教養再良好也難以為繼。
突然,一段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像是一道細小的切口,讓氧氣終於湧進這窒息的空間,舒澄後知後覺地冷顫了一下,手指微微發麻。
陸斯言接起來,簡單地應兩聲,結束通話後面色稍緩和了些。沒有人知道究竟是什麼電話,但這成了一個體面的理由結束。
“賀先生說笑了,我和舒澄家裡是故交,就像妹妹一樣,關心些是應該的。”他頷首致意,“抱歉,有急事處理,以後再聊。”
賀景廷:“陸總請便。”
此情此景,其他人寒暄幾句,立馬作鳥獸散。
等到四下空無一人,他才大發慈悲地鬆手。
大腦因緊張到缺氧而眩暈,舒澄踉蹌兩步,抓住欄杆閉了閉眼。她知道,這場鬧劇要不了一晚上,就會傳遍整艘遊輪,再到整個港城人盡皆知。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賀景廷要特意來參加這場無足輕重的晚宴。
維港夜色奢華依舊,映著遠處太平山上的星星點點,宛如一場海市蜃樓。
他背靠漆黑的海面,輕輕轉動腕間的鉑金錶,似乎很滿意這場以對手落荒而逃為結局的遊戲。
後半場依舊充斥著殷勤的寒暄、熱鬧的鬨笑,和香檳杯清脆的碰撞聲。
一場晚宴直到深夜才落幕,回去的路上,舒澄始終不言。她將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眼睛,疲憊得想要立馬睡去。
可車行很久,停在了海港城門口。港城最大的高階商場,早過了營業時間,卻依舊燈火通明,奢華的旋轉大門外,兩名侍應生恭敬地上前拉開車門。
舒澄低著頭,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賀景廷主動開口:“想要什麼,進去挑。”
“早都關門了。”
車外暖光傾瀉在她身上。
黑暗中,賀景廷嗓音低沉:
“我說過,它會一直為你營業。”
舒澄蹙眉,她受夠了他這般強勢的姿態,好像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輕易排布。
一張副卡、幾件奢侈品,是對服從者的獎勵嗎?
她直接將車門重新關上,“砰”地一聲,後排重回昏暗。
“我什麼都不想要。”
或許沒料到她會直接拒絕,賀景廷也頓了一下。
可他今晚罕見地有耐心,又或者說,渾身帶著一股勝利者詭異的亢奮。彷彿一頭戰鬥中掛了彩的猛獸,血液在更深處滾燙流動。
賀景廷放輕語氣,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不是要給朋友帶些禮物?”
舒澄垂眸:“也不要了。”
話音剛落,空氣就陷入了死寂。其實說完這句話,她也有一瞬喉嚨發緊,像賀景廷這樣的人,恐怕這世上沒有人敢拒絕他兩次,尤其還是在他已經放低姿態之後。
給臉不要臉,可能就是形容自己。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男人正灼灼地注視著自己,如果眼神有溫度,胸口可能已經被燒出了一個大窟窿。
但舒澄抿了抿唇,就是不說話,也不看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不足半尺的空間裡瀰漫,唯有發動機的嗡嗡響聲,還有更遙遠的地方,有輪船鳴著刺耳的笛聲靠港。
窗外淺黃的光映進來,吝嗇地照亮她小半邊側臉。烏髮散落肩頭,長睫低垂著,原本飽滿的唇瓣被壓成一條薄薄的線,透著隱隱倔強。向來乖順的女孩還沒有學會反抗,只能用沉默築起一道高牆。
賀景廷呼吸重了幾分,微微眯起眼睛:“你最好不是因為惦記陸斯言,才做這副樣子給我看。”
舒澄習慣了他的冷嘲熱諷,指尖在裙襬中攥了攥:“你總要把事情搞得那麼難堪。”
不過是一盒點心,她可以解釋,可以彌補,甚至調出工作室的監控給他看。可他偏偏要在大庭廣眾下,像上次賀家的壽宴一樣,用最極端、激烈的方式不讓所有人好過。
她討厭,甚至有些恐懼這種感覺。
“難堪?”
賀景廷眸光猛地沉下去,怒極反笑。
生來受人嫌惡的人,又怎能不加倍遂人所願?
早就對一切麻木,可真從她櫻唇淡淡吐出這兩個字,他心臟竟彷彿被一雙手生生撕裂,痛到一瞬想要嘔吐。
賀景廷冷笑:“你指著我像陸斯言一樣,溫良恭儉讓,再做你二十四孝的好丈夫?我可沒興致陪你玩過家家酒……”
男人尖銳的詞句像一根針,扎進舒澄的耳朵裡。
她只有逃避地轉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燈火輝煌的玻璃幕牆直到發乾、發澀,好像只要不去看,這一切就只是幻覺。
“你累了,早些回酒店休息。”他一錘定音,“秘書會替你挑幾樣寄到工作室。”
夜裡,舒澄在浴室聞到了一股特殊的苦澀。
很淡的、和淋浴過後的溫涼潮氣縈繞在一起,像是舒張劑的氣味。
淺淺的光從開著燈的衛生間漫出來,映在床上男人蒼白的側臉上。賀景廷不知是否已入睡,雙眼緊閉著,呼吸慢長。
她心緒低落,狠了狠心無視,上床將自己在邊緣縮成小小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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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夢得結尾,她看清那張臉——
是陳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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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說:“哥哥,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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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妹父母戰友留下的孩子,哥從小監護人是奶奶,男女主無血緣和任何家庭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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