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體信標的波動發生在一個極平常的夜晚,平常到夭夭事後回想,連那夜她在做什麼都記得,她在擺渡司的小隔間裡翻一本記錄前朝陰陽通道分佈的舊冊子,翻到第三十七頁,墨跡已經洇開,字跡模糊,她把冊子湊近燈,眯起眼辨認,然後那個波動來了。
不是那種叫人汗毛倒豎的來勢,是一種細小的、持續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極遠處輕輕敲了一下的感覺,夭夭第一個反應不是警惕,是疑惑,她把手壓在晶體信標上,感知了將近半息,才確認這個波動不是信標本身的自然頻率擾動,是有指向的,是有來源的。
來源不是外部,是已經封閉的。
是那些封閉過的地方,開始動了。
裴姝玉是第二個感知到波動的,她進來的時候夭夭還沒有抬頭,但夭夭聽見了她在門口停了一步的腳步聲,那個停頓說明她也捕捉到了,只是沒有先開口。兩個人在擺渡司的核心室裡各自確認了一遍,然後把各自的觀測疊在一起,信標指向的不是一個位置,是三個,三個位置散落在城中不同的方位,彼此之間沒有明顯關聯,但全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是曾經被深度侵蝕過的地方,是那場地下空間事件的餘波在現實層面留下的痕跡。
這三處地方在過去數月裡一直安靜,安靜到連夭夭都已經將它們歸入“處理完畢”的那一列,沒有再單獨盯著,是她的疏漏,這件事她在心裡記了一筆,沒有往臉上帶。
裴姝玉把三處座標標在一張白紙上,往夭夭方向推過來,然後她開口,說了一件夭夭沒有預料到她這個時候會提起的事:三處座標裡,有一處在上個月曾經出現過一次極短暫的頻率抖動,是裴姝玉在無意間經過那附近的街道時感知到的,當時她判斷是常規殘留,沒有聲張,回來後也沒有記錄。
夭夭把目光從那張白紙上抬起來,看了裴姝玉一眼,裴姝玉的眼神沒有迴避,但她那條尾巴在這個時候輕微地收了一下。
當務之急是查清這三處的現狀,而不是追問上個月那次沒有被記錄的抖動意味著什麼。
但事情在第二天展開行動的時候,立刻偏離了夭夭的預期節奏。
第一處位置在城東一條老街,夭夭帶著蕭景珩去的,因為那條街上有蕭景珩提前探過底的一家茶鋪,茶鋪老闆是個耳目極活的人,去打探不惹眼。夭夭在茶鋪坐下來,讓蕭景珩負責周旋,自己在桌下悄悄施展天眼第一層的被動感知,朝那處座標的方向延伸過去,她預想中應該感知到的是殘留的頻率痕跡,淺的,舊的,不活躍的。
感知回來的東西讓她手裡的茶碗沒有端穩,在桌上碰出了一聲響。
那個殘留不是淺的,也不是舊的,它的層次結構已經發生了某種向內蜷縮的變化,這種變化不是在擴張,是在收束,是在把自身壓縮成一個更小、更密、更不容易被感知到的形態,就像一粒種子在把外殼硬化,不是在死,是在等。
等什麼,夭夭當下無法判斷,但她在把這個觀測結果和信標波動的性質疊在一起之後,得出了一個她不願意輕易確認的方向,那場地下空間裡的事,沒有被徹底結束,留下來的這三處,是某種已經嵌入現實結構的座標節點,座標本身不會主動傷人,但它們是指標,是門的方向,它們存在的本身,就意味著門還可以被開啟。
她把茶碗放穩,表情沒有動,蕭景珩從對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那個眼神裡帶著一個問題,但他沒有出聲,轉回去繼續和茶鋪老闆周旋,像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處座標的情況更麻煩,麻煩在位置,那處座標所在的建築,在過去兩個月裡換了主人,新主人是內廷在外城的一處掛名的採買站,夭夭在離那處建築還有半條街的距離時,就感知到了袁戟手裡那枚令牌的同頻訊號,令牌的同頻意味著那棟建築已經在某種監察體系的視野之內,有人比她更早注意到了那個位置,但沒有通知她。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和數月前袁戟在裴府留下令牌的時間節點放在一起,想了一陣,然後轉身走了,沒有試圖靠近。
不是畏縮,是那個時機還沒到,強行靠近只會暴露她對那處座標的感知能力,而這個感知能力目前還不是可以讓任何人掌握的資訊。
第三處的變故是夭夭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變故不在座標本身,而在通往第三處座標的路上,她遇見了裴老夫人身邊的貼身嬤嬤,嬤嬤是奉命出來買一種專治秋燥的藥材的,買回去是給裴老夫人用的,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異常,但夭夭在和嬤嬤寒暄的時候,聽見嬤嬤說了一句話,說老夫人這幾日總是做一種相同的夢,夢見夫人,夢見一條路,夢見路的盡頭有什麼東西在等,老夫人每次醒來都說不清楚夢裡那東西是什麼,但總是心慌。
夭夭把這句話留下了。
嬤嬤走了之後,夭夭沒有繼續往第三處座標走,她轉頭回了裴府,去了祖母的院子,在院子裡陪著裴老夫人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話題是從秋天的菊花聊起,繞了很遠,最終夭夭用一個不經意的方式提起了夢,裴老夫人的反應是她沒有預料到的,老夫人沒有笑著帶過,而是停了很長時間,停了之後說,那個夢裡的路,聞起來像地底下,潮的,涼的,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但覺得在哪裡聞過的氣味。
夭夭陪著裴老夫人坐到傍晚,回到自己院子,把今天這三處的探查結果全部壓在心裡,重新排列,三處座標、裴老夫人的夢、內廷監察已經介入的第二處、蕭景珩在茶鋪裡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問題,以及裴姝玉沒有記錄的上個月那次頻率抖動,六件事放在一起,那個形狀已經不是數月前她在裴府院子裡對著令牌想出來的那個輪廓了,那個輪廓在今天之後,向外又延伸了一截。
延伸出來的這截,伸向了她此刻還無法走通的方向,但已經有了一個令她後頸微微發涼的指向,那三處座標如果全部完成向內收束,它們下一步的狀態不會是繼續等待,而是以她目前還不知道的某種方式,彼此之間建立聯結。
聯結一旦成形,那就不是種子了。
她坐在院子裡,燈還沒有點,天色暗下來,晶體信標在她貼身的位置重新開始了那種細微的、不規則的頻率起伏,但這一次,三個方向的起伏頻率出現了一個極微小的、她不確定是否是錯覺的同步,三個方向,同一個節拍,不是她施加的,是那三處座標在某一刻自發產生的。
夭夭把手按在信標上,在院子裡坐著,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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