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正門在夜裡開著,燈籠從門洞一路掛到前院迴廊,燭光把青石地面映得發亮,亮得像是白天,這個亮不是為了招待,是為了讓進門的人把四面都看清楚,讓他們看見人,看見燈,看見排列得齊整的侍衛,看見王府想讓他們看見的每一樣東西。
蕭淮舟把請柬重新摺好,壓進袖口,踩上王府的臺階,木杖落在青石上,聲音清晰,步速不快,不是因為腿腳不便,是因為他在聽。
曲意綿走在他半步後側,把迴廊兩端的侍衛位置挨個過了一遍,王府的侍衛站得不密,間距均勻,換崗的頻率也比尋常府邸慢,慢得恰到好處,這種站法不是為了防外頭的人,是為了封住裡頭的人往外走,出口和入口,都在他們覆蓋的範圍之內。
管事把二人引進偏廳,說:“王爺稍後便到,先請用茶。”隨即退出去,把廳門帶上。
偏廳裡擺著一套紫檀書案,案上展開一幅佛經手抄卷,字跡工整,墨跡偏舊,是有年頭的東西,不是臨時擺上去的,但展開的那一頁,恰好是講“忍辱”的那段,位置停得太巧,像是特意翻到這裡,等人來看。
曲意綿把茶盞端起來,沒有喝,把茶湯的顏色在燈下對了一眼,顏色偏深,是久煮過的,不是今晚新沏的,意味著這套待客的安排,備得比通知她們進門早得多,王府知道她們會來,知道她們會答應,把這一步算在前面了。
瑞王進來的時候沒有帶隨侍,只有一個年邁的幕僚跟在後頭,幕僚手裡捧著一個托盤,盤上放著一卷經文,用黃綢包著,是作為禮物帶來的意思。
瑞王年過五旬,鬢髮半白,面相寬和,眼角有笑紋,坐下來的姿勢鬆弛,不像一個在圖謀大事的人,更像是一個真的只想談佛法的老者。他先把那捲經文推過來,說:“這是我從西域訪來的孤本,聽聞蕭公子博覽典籍,特意留著等今日一併請教。”
蕭淮舟把經文展開,從頭看了幾行,把話接下去,順著佛法的方向往下談,神情平靜,像是真的只把這當成一次文人雅集。
瑞王談到一半,把話頭拐到先帝年間的舊事,語氣平緩,像是感慨,說:“先帝在世時曾多次召我入京論佛,宸妃娘娘也是虔誠禮佛之人,當年那樁案子,實在是朝廷內外失衡所致,若有人能替先帝把那段公案重新理清,也算是告慰亡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蕭淮舟,把視線落在那幅佛經手抄捲上,語氣裡沒有試探的鋒芒,反而像是一個長輩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但幕僚在他身後把托盤放下來的動作,停了半拍,那半拍的停頓,是一個等待回應的停頓。
蕭淮舟把經文翻到下一頁,把瑞王說的話接上,只說:“先帝仁德,宸妃案當年我年幼,不甚瞭解。”說得平淡,既沒有接話,也沒有把門關死。
瑞王這才把視線從經文上移過來,把蕭淮舟看了一眼,把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下,說:“蕭氏有為之才,當今天子勤政,然朝務繁雜,若有賢能之士從旁輔佐,天下幸甚。”
這句話說完,偏廳裡安靜了片刻。
曲意綿把茶盞重新放下來,手從茶盞上移開,把膝蓋上的掌心壓了一下,她把瑞王說話的節奏從頭梳理了一遍,先帝、宸妃、舊案、輔佐,這四個詞放在一起,拼出來的方向只有一個,但瑞王把每一句話都說得模稜兩可,沒有一句落在實處,這是一個慣於談判的人說話的方式,把門推開,但不先進去,等對面的人先動腳。
她沒有開口,把蕭淮舟的方向用眼角帶了一下。
蕭淮舟把那捲經文合上,雙手把它推回去,說了一句話:“謝王爺賜書,只是今日來得匆忙,經文過於珍貴,不敢貿然收下,請王爺留存,待日後尋到合適機緣,再來請教。”
這句話把瑞王方才開啟的那扇門重新關上了,關得客氣,關得不留縫隙,但是關上了。
瑞王把經文收回來,神情沒有變,把話頭轉到別處,說起北疆近年的氣候,說到莊稼收成,說到皮貨的價格,像是真的只是在閒聊,但他提到一處地名,是北疆駐軍糧草中轉站附近的一個鎮子名字,這個地名和賬冊裡那個中轉地的位置對得上,他說起來的方式是隨口一提,夾在幾句物價的話中間,不細聽會漏過去。
曲意綿把這個地名在心裡壓住,沒有動,也沒有讓臉上的表情走形,但把袖口裡賬冊的位置收緊了半分。
宴席擺在偏廳隔壁的花廳,菜式簡單,擺盤講究,瑞王沒有再提舊事,陪著閒談了半頓飯的功夫,隨即以年邁乏力為由,先行退了,把幕僚留下來陪客。
幕僚姓沈,年紀比瑞王還大,說話慢,但字字清楚,他等瑞王出了花廳,把門合上,才把手裡一直捧著的托盤放在桌邊,把黃綢揭開,托盤裡不是經文,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落款,把信推到蕭淮舟面前,說:“王爺的意思,都在這裡頭,看完可以燒,不看,原樣帶走也可以,王爺不強求。”
蕭淮舟把信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拿,把沈幕僚的方向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話:“沈先生在王府多少年了?”
沈幕僚說:“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比宸妃案早了三年,比蕭淮舟從冷宮裡被人救出來早了整整一年,這個數字放在這裡,不是閒聊,是一個時間座標,是沈幕僚在用另一種方式說,他見過那個年代的事,他知道的東西,不止今晚這封信裡寫的。
曲意綿把這句對話聽完,把花廳的門縫看了一眼,門是合上的,門外有腳步聲,是侍衛換崗的走動,腳步的間距不亂,說明沒有人在外頭側耳,但她把自己進王府後一路走過來的路線在心裡過了一遍,從正門到偏廳到花廳,拐了兩個彎,沒有經過內院,但內院的方向,有燈亮著,亮的位置比正常一個老藩王的居所多,多出來的那幾處,位置散,不是書房,不是臥房,是人待著的地方。
王府裡留著的人,比今晚瑞王讓他們看見的多。
蕭淮舟把那封信拿起來,沒有拆,壓在手心裡,對沈幕僚說了一聲:“告辭。”站起來,把木杖拄上,曲意綿跟著起身。
沈幕僚沒有挽留,把人送到花廳門口,把管事叫來引路,隨即退回去,把花廳的門重新關上,沒有回頭,但他合門的那一刻,從懷裡取出另一樣東西,在燈下看了一眼,隨即收起來,那個動作的尾巴,被曲意綿從門縫的最後一線光裡看見了,看見的只是一個形狀,是一枚銅片,和謝雲瀾放在桌上的那枚銅片,形狀相同。
管事把二人送到王府正門,把門關上。
夜風從河邊吹過來,碼頭方向的燈籠還亮著,畫舫還停在原處,但甲板上沒有人,謝雲瀾離開之後,影月商會的人也撤了,只剩一盞孤燈在水面上晃,晃得不穩,像是快要熄了。
曲意綿把那封信的位置在蕭淮舟手裡看了一眼,沒有開口問,把王府正門的方向用眼角掃了一下,正門已經關死,但門縫裡有一條光從裡頭透出來,不是燈籠,是有人把一盞手燈靠近了門縫,在看他們離開的方向。
她把腳步加快了半分,往蕭淮舟身側靠近一步,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話:“沈幕僚手裡的銅片,刻的是什麼字?”
蕭淮舟沒有立刻回答,把手裡那封信的封口摸了一下,隨即開口,聲音比她還低:“不是驛,也不是溟,是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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