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綿捏著那封沒有封緘的信站在臨時住處的院中,信封上什麼字都沒有,只有一種極淡的松煙墨香,是謝雲瀾常用的那種。榮棠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著箭矢,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她沒抬頭,但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
送信的是個面生的小學徒,穿著洗得發白的影月商會短褂,把信遞過來時手指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他說東家昨兒半夜走的,只交代把這封信交給曲捕頭,旁的什麼都沒說。話說完,他行了個禮,轉身就走了,連賞錢都沒要。
曲意綿拆開信。信紙是江南特貢的澄心堂,觸手生潤,上面字跡疏朗,墨色卻有些深淺不一,像是寫的時候手腕在抖。
“棋局已終,勝負皆空。昔日種種,利用有之,欣賞亦真。贈玉佩非計,乃生平僅有的'任性'。商會餘產清單附後,充公亦可,散於民也罷,由你。勿尋,天涯遠,各自安。”
她捏著信紙邊緣,指節微微發白。玉佩是前些日子在圍場外圍撿到的,羊脂白玉,雕著個月牙,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瀾”字。當時她以為是不小心遺落的,現在想來,那分明是謝雲瀾故意留下的——就像他這個人,走得再決絕,也要留下點什麼,證明自己來過,又或者是證明自己終於放過自己。
榮棠站起來,把小刀插回靴筒,走過來掃了一眼信紙,冷笑:“倒會挑時候。凌無雪剛被北溟帶走,他就來唱這出,演給誰看?”
“不像演的。”曲意綿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附著一張細密的清單,影月商會在各州郡的產業、存銀、藥材,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最後幾行卻用硃筆勾銷了,旁邊批著蠅頭小楷:“這三處留不得,裡頭藏著北溟的樁子,你若是心軟,只會引火燒身。”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那枚玉佩。白玉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潤的光,榮棠接過去掂了掂,忽然一頓:“這玉的沁色不對。”她把玉佩對準陽光,內側那個“瀾”字邊緣有極細的裂痕,“是拼接的,裡頭塞了東西。”
曲意綿接過玉佩,對著光細看,果然在裂痕處發現一絲極淡的金色。她用指甲沿著裂痕輕輕一撬,兩片玉片應聲分開,裡面掉出一張卷得極緊的桑皮紙。紙上沒有字,只畫著一幅簡圖,像是某處山門的佈局,右下角標著個“癸”字。
“癸水方位,在北。”榮棠盯著圖,“北溟的老巢在北海之濱,這圖會不會是......”
“未必。”曲意綿把圖收好,“謝雲瀾和北溟交易多年,他知道的秘密太多,這幅圖也可能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或者——”她頓了頓,“是給我們的餌。”
兩人正說著,蕭淮舟從外面進來。他今日穿了件鴉青色的直裰,袖口沾著幾點泥漬,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勘察回來。曲意綿把信和玉佩遞過去,他接過細看,目光在“贈玉佩非計,乃生平僅有的'任性'”那一行停了停,忽然問:“他送你玉佩時,可說了什麼?”
曲意綿回想:“只說'物歸原主',我當時沒明白。”
蕭淮舟點點頭,把玉佩合起來,指尖在裂痕上撫過:“這玉佩原本是前朝宮裡的物件,是先帝賜給謝家的。謝家敗落後,玉佩流落民間,被你母親買下,當作週歲禮給了你。謝雲瀾在圍場撿到你遺落的玉佩,認出是謝家舊物,所以還給你。”
曲意綿一怔:“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謝家的舊檔。”蕭淮舟語氣平淡,“謝雲瀾此人,對謝家的執念比性命還重。他送你玉佩,或許真有一分故人之情。”
榮棠在旁邊嗤笑:“故人之情?他若是真有情,就不會和北溟勾結,害得凌無雪現在下落不明。”
“未必是勾結。”蕭淮舟把桑皮紙圖展開,“北溟要的是冰魄雪蓮,謝雲瀾要的是影月商會的存續。他們之間的交易,更像是互相牽制。這張圖,可能是謝雲瀾給我們的誠意。”
曲意綿問:“誠意?什麼誠意?”
“合作的誠意。”蕭淮舟指尖點在“癸”字上,“北溟在找冰魄雪蓮,我們也要找。謝雲瀾知道凌無雪等不了那麼久,所以他留下這個線索,告訴我們哪裡可能有替代之物。”
榮棠猛地抬頭:“你是說,這圖不是北溟的老巢,而是冰魄雪蓮的線索?”
“十有八九。”蕭淮舟收起圖,“謝雲瀾走之前,把影月商會的虧空、北溟的樁子、冰魄雪蓮的線索,全都留給了曲意綿。他不是逃,是把自己當成最後的籌碼,押在了我們這邊。”
曲意綿心中一震。她想起謝雲瀾在圍場時的種種異常,他故意讓影月商會的人手分化成兩批,一批運走物資,一批阻止爆炸。他看似在操控全域性,實則每一步都在給自己留退路。如今他走了,卻把所有關鍵都交給了她——因為他知道,只有她不會為了利益出賣這些秘密,也只有她,會為了救凌無雪不惜一切。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榮棠問。
“分兩步。”蕭淮舟說,“第一步,我帶人去圖上的地方探查,看看有沒有冰魄雪蓮的線索。第二步,曲意綿,你拿著商會清單去找戶部,把能呼叫的藥材都調過來,尤其是壓制蠱毒的。榮棠,你留在城南,等凌無雪的訊息。”
榮棠臉色一變:“為什麼我留下?凌無雪是我姐姐的人,要找也該我去!”
“因為城南最安全。”蕭淮舟看著她,“北溟剛劫走凌無雪,這時候一定會盯著所有動靜。你留在城南,可以吸引他們的注意,給我們爭取時間。”
榮棠還要爭,曲意綿按住她的肩:“聽他的。凌無雪等不起,我們沒時間爭了。”
榮棠咬了咬唇,沒再說話。
蕭淮舟轉身要走,曲意綿叫住他:“等等。”她把那枚玉佩遞過去,“這個,你帶著。謝雲瀾說'物歸原主',或許不只是指我。”
蕭淮舟接過玉佩,手指在裂痕上摩挲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就當是個念想。”
他走後,曲意綿開始整理商會清單。榮棠蹲在旁邊,悶頭削著另一支箭,削著削著,忽然說:“你說,謝雲瀾會不會是故意引開我們?”
曲意綿手一頓:“什麼意思?”
“北溟劫走凌無雪,留下'交易'二字。謝雲瀾緊跟著送信,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什麼癸水方位。萬一這是個圈套呢?萬一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你或者我呢?”
曲意綿沉吟:“如果是圈套,那謝雲瀾何必留下商會清單?他完全可以把所有資源都帶走,或者交給北溟。”
“因為他知道,我們不會信他。”榮棠抬起頭,眼神銳利,“他太瞭解你了。他知道你重情義,知道你不會放著凌無雪不管。所以他利用你的性子,把我們都引上他鋪好的路。”
曲意綿沉默。她想起謝雲瀾在信裡說“利用有之,欣賞亦真”,或許榮棠說的是對的。謝雲瀾的每一步,都在利用人心,包括對她的欣賞,也是一種利用。
但她還是搖頭:“不管是不是圈套,凌無雪等不了。哪怕只有三分真,我們也得去試。”
榮棠沒再爭,低頭繼續削箭,只是下手更重了,木屑飛濺。
曲意綿帶著清單出門時,天已近黃昏。城南的街巷裡飄著飯菜香,幾個孩子在巷口玩跳房子,笑聲清脆。她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朝山的日子,那時候她只關心賞金,覺得破案不過是換銀子的手段。如今賞金沒拿到,卻捲進了這麼多是非。
她走到戶部衙門,門口的衙役認出她,客氣地請她進去。戶部尚書正在核對賬冊,見她來了,放下筆:“曲捕頭是為影月商會的事來的?”
“是。”曲意綿把清單遞過去,“這是謝雲瀾留下的商會餘產清單,哪些能充公,哪些能散於民,請大人過目。”
戶部尚書接過清單,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這賬目不對。”
曲意綿心中一動:“哪裡不對?”
“影月商會的虧空有近三成,但清單上只填了六成。還有四成去處不明。”戶部尚書指著幾行硃筆批註,“這三處產業,謝雲瀾標註'藏北溟樁子',可據本官所知,這三處都是正經買賣,從未與北溟有過往來。”
曲意綿問:“大人的意思是,謝雲瀾在撒謊?”
“未必是撒謊,或許是誤導。”戶部尚書壓低聲音,“曲捕頭,謝雲瀾此人,心機深沉。他今日送信,明日說不定就有後手。你最好還是查清楚,別被人當了槍使。”
曲意綿謝過尚書,走出衙門時,天色已暗。她抬頭望向城西,竹裡館的方向隱約有燈火。李懷安說凌無雪最多能撐三天,如今已經過去了一天。蕭淮舟那邊不知道有沒有進展。
她正想著,一個掃地的小童從巷子裡跑出來,塞給她一張紙條,轉身又跑了。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癸水非水,是火。”
曲意綿捏緊紙條,心跳如鼓。癸水在五行中屬水,對應的方位是北,但紙條卻說“癸水非水,是火”。這是謝雲瀾的筆跡,他故意在信裡留下錯誤的線索,真正的線索卻藏在別處。
她猛地想起那枚玉佩。玉佩內側的裂痕,拼接的痕跡,還有那張桑皮紙圖。她把圖重新拿出來,對著街邊的燈籠細看,圖上“癸”字右下角有一點極小的墨漬,不細看看不出來。她用指尖蘸了點水,在墨漬上輕輕一擦,墨漬化開,露出底下極淡的硃砂字跡:“丙”。
丙火屬南,對應的方位是正南。謝雲瀾把真正的線索藏在了錯誤裡,只有拿到玉佩、開啟玉佩、發現桑皮紙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地圖。
曲意綿轉身就往城南跑。她需要告訴蕭淮舟,癸水方位是假的,真正的線索在丙火方位。剛跑到半路,前面突然衝出一個人,是榮棠。她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煞白:“無雪......無雪有訊息了!”
如果您覺得《夫君嬌弱無力?轉頭權傾朝野》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170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