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雪原裡沉默地推進了將近半日,鏡湖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公開的輿圖上,葛昭手指點過地圖那道細痕已經被曲意綿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她把地圖重新摺好壓在懷裡,目光落在葛昭的背影上,一路沒有移開過。
凌無雪的車廂越來越安靜,安靜得讓人不敢去掀簾子。醫徒每隔一刻便探一次脈,出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最後一次乾脆把話說絕了:“心脈只剩三分,再撐半個時辰,就算神仙來了也沒用。”
沈肅聽完,踢了塊碎冰,什麼都沒說。
崖走在車廂旁邊,從葛昭報出鏡湖方向起,他的位置就悄悄從隊尾挪到了車廂側翼,寸步不離。曲意綿注意到這個變化,沒有聲張,只把他手腕那道黑邊傷口的位置記在心裡,和狼王咽喉、凌無雪頸側那兩處墨色線痕並排擺著,在腦子裡轉了又轉。
繞過第三道山樑,積雪的氣味忽然變了,帶著一股潮溼的礦石氣息,混著淡淡的硫磺。葛昭勒住馬,在前方舉手,隊伍停下。視線穿過最後一道冰稜,鏡湖就出現了。
湖面極大,卻靜得不像真實存在的東西,四周冰峰倒扣在水裡,連紋路都清晰可辨。湖邊的雪沒有被風吹散,整整齊齊地鋪著,上面連一個獸爪印都沒有。湖岸最近處,一座石屋縮在冰崖背風的角落裡,石壁上的苔蘚早就凍成了黑色,屋頂的木樑塌了半邊,卻仍然立著。
沈肅第一個開口,說:“這裡沒有人待過的痕跡。”語氣裡帶著細微的疑惑。曲意綿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已經落在石屋門檻上,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方向朝內,是重物拖過留下的,時間不久,雪還沒把它完全填平。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背比了比劃痕的寬度,大約是一口箱子的尺寸。
蕭淮舟跟著走到門口,低頭看了那道劃痕一眼,兩人對視,都沒開口。
石屋裡面比外頭更冷,地面的冰碴子踩上去像碎玻璃。曲意綿舉著火把照了一圈,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著壁畫,線條古樸,刻的是人形,人形周身遊走著像水流一樣的紋路,從四肢匯向胸腔,再從胸腔往上蔓延至頭頂。她把火把湊近,看清壁畫旁邊還有字,是極古老的篆體,能辨認的只有零星幾個,其中一個反覆出現,是“蠱”字,另一個她辨了半天,猜是“解”。
蕭淮舟把每一幅壁畫都默默掃過,在最裡側的一幅停下了腳步。那幅畫和其餘的不同,人形周身的水紋走向是反的,從頭頂往下灌,四肢末端的紋路呈炸開的形狀,畫旁邊密密刻著一列字,他辨了許久,只開口說了四個字:“鏡湖解引。”語氣裡沒有起伏,但停頓的時間長了些。
凌無雪被抬進石屋,安置在壁畫對面的石臺上。醫徒把藥爐架起來,手抖得勺子都握不穩。凌無雪額角的暗色線痕此時已經蔓延過了鬢角,細密得像蛛網,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地跳動。醫徒試了兩次,沒敢下針,轉頭看向曲意綿,眼神裡是藏不住的茫然無措。
曲意綿看著那幅“解引”壁畫,心裡把石屋門檻的劃痕、壁畫上反向的水紋、葛昭順口說出鏡湖地熱暗道這幾件事壓在一處,慢慢碾了一遍。葛昭早就知道這裡,早就來過,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壁畫上記的是什麼。
葛昭此刻正站在石屋門口,背對著所有人,面朝湖面。
曲意綿沒有走過去,她轉頭去找沈肅,說:“你帶人在湖岸四周查一遍,重點看有沒有近期人走過的痕跡,以及有沒有什麼東西藏在冰層以下。”沈肅應聲去了,崖跟上,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和葛昭之間隔了一步,誰都沒動,兩三息後各自走開。
曲意綿把那個細節壓進心裡。
隊伍靠近湖心的時候出了亂子。
起先是蕭淮舟,他走到距湖岸十丈處,腳步驟然頓住,站在原地不動了,神情變了,變成一種曲意綿從未見過的樣子,不是悲傷,也不是驚喜,是一種徹底的怔愣,像是腦子裡原本繃得極緊的一根弦忽然斷掉了。他的視線落在湖面某處,湖水清澈,波瀾不驚,水面上只有對岸冰峰的倒影,可他看得極專注,手緩緩抬起來,像是想觸碰什麼。
曲意綿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回應。
她走上前拽他袖子,拽了兩下,蕭淮舟猛地回神,臉色刷白,撥出一口長氣,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曲意綿注意到他袖口溼了,不是雪水,是他自己的手汗。她想問,蕭淮舟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說:“我方才看見宸妃站在水裡,沒有死。”
這句話落進耳中,曲意綿一時沒有接話。
還沒等她想好說什麼,她自己也踏近了湖岸。
幻象來得沒有任何徵兆,她只是多走了一步,那一步踩下去,周圍的冰雪和石壁就全部消散了。她看見的是曲家在朝山的老宅,是灶房裡的煙火氣,是母親坐在廊下曬太陽,旁邊還有一個面目模糊的男人,她知道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父親,他們都在,都好好的,臉上沒有她印象中的憂愁。
幻象裡母親回過頭來,衝她笑。
曲意綿的腳步停住,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然後凌無雪的咳嗽聲從石屋方向傳來,極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幻象。曲意綿猛地退了一步,幻象碎掉,冰湖、冰峰、凜冽的北境風重新回來,壓進她肺裡。她站了片刻,把那幻象裡母親的笑容認認真真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去。
她路過葛昭的時候,葛昭正站在距湖岸更近的地方,那雙向來空洞的眼睛這時卻是專注的,不是在看幻象,而是在看湖底,神情裡有一種專注得近乎於搜尋的東西。
曲意綿在她身後停住,沒有驚動她,只是順著她的視線往湖底看了一眼。湖水極清,能看見湖底的碎石和沉積的枯葉,但在湖心深處,有一塊區域顏色明顯不同,泛著幽暗的藍,像是光從底部透上來,又像是水裡埋著某樣東西。
凌無雪沒有任何幻象。
醫徒後來說:“她被抬進石屋時眼皮動了一下,又合上了,額角的線痕在靠近湖岸的這一刻莫名變淺了一絲,脈象雖亂,但不再往下跌。我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只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壓住了最壞的那條走向。”
沈肅從湖岸西側回來,交給曲意綿半塊舊布,布是深藍色,邊緣的針腳是北溟慣用的走線方式,但布料的紋路更粗,不是細作的衣料,更像是某種包裹物的外層。布的內側沾著一層乾涸的暗色液體,形狀不規則,像是從某種器皿裡滲出來的。沈肅說:“是在湖岸西側的碎冰縫裡找到的,附近的積雪比別處薄,像是近期有人在那裡停留,待了不短的時間。”
曲意綿把那塊布翻過來,布角上有個燙過的暗紋,圓形,中間是個蠍尾的輪廓。
她把這個紋樣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立刻對應上什麼,先壓下來。
就在這時,崖從湖岸北側繞回來,步伐比出去時快了半分,他把一樣東西遞給曲意綿,沒有開口解釋,只是把東西放在她掌心,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恢復成平日的站姿。
那是一枚銅牌,比尋常令牌小,正面鑄著兩個字,字型工整,是“右使”,背面光潔,沒有任何標記,但銅牌邊緣有一道新的切割痕,像是原本連著某樣東西,被人強行截斷的。
曲意綿攥著銅牌,想到凌無雪昨夜在昏迷中說的那幾個字。
右使,他變了。
石屋外的風聲忽然停了,停得太突然,反而讓人後頸發寒。葛昭最先察覺,她從湖岸轉過身,目光掃向湖面對岸的冰峰,手已經按上了劍柄。冰峰的輪廓在逆光裡清晰,什麼都沒有。
然而下一息,湖面正中心的那片幽藍悄然亮了一亮,那光不是陽光折射,是從水底往上透,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剛剛睜開了一隻眼,又閉上了。
凌無雪在石屋裡重新開口說話,聲音比昨夜清醒,一字一頓,說的是:“母蠱,在水下。”
如果您覺得《夫君嬌弱無力?轉頭權傾朝野》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170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