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辰,營地裡只剩炭火低沉的噼啪聲。
曲意綿守在車廂外,那個兜帽男人帶來的幾個黑影已經被沈肅和崖逼退了十丈開外,雙方僵持著,誰也沒有妄動。她目光在葛昭身上停了一瞬,葛昭的軟劍還沒收,指節握得很緊,但那雙平日裡死水一般的眼睛此刻正盯著那個男人,盯得像要把他燒穿。
男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風雪裡笑,笑容輕巧,像是來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就在這時,車廂裡傳來一聲極低的聲響,不是咳嗽,而是說話聲。
所有人同時愣住。
凌無雪在說話。
曲意綿最先反應過來,一步跨進車廂。醫徒跪在床沿旁,臉色發白,手按在凌無雪的腕上,手指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凌無雪躺著,眼睛沒有睜開,額角那道暗色線痕在燈光下跳動得厲害,嘴唇卻在動,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漏,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
曲意綿俯身下去,耳朵貼近她的唇邊。
“……不是為了殺……最初……是為了守……”
聲音斷掉,凌無雪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醫徒急忙按住她肩膀,低聲說脈象驟亂,讓人別碰她。曲意綿沒動,只是把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右使……他變了……”
這四個字落進曲意綿耳中,像一塊石頭投進靜水,紋路一圈圈往外散。
蕭淮舟掀簾進來,站在她身後,也聽見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開口。凌無雪又沉默下去,喘息聲拉得細長,像是下一口氣就要斷掉。醫徒把了半晌脈,額上沁出一層冷汗,說了句“心火暴湧,壓不住了”,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慌亂。
外頭沈肅的聲音傳進來,極簡短:“人走了。”
曲意綿直起身,掀簾出去,夜風撲面,那片雪坡上已經沒有影子,彷彿剛才那幾個黑影從沒出現過。她轉頭去看葛昭,葛昭正收劍,動作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唯有收劍入鞘的那一刻,手腕微微停頓了一下,極短,一眨眼就過去了。
崖站在她兩步外,沉默如常,但刀還沒入鞘。
無人追問那個男人是誰,彷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這個問題擱下了。曲意綿把這份沉默記在心裡。
天光將亮未亮,營地重新生了火。醫徒把藥重新煎過,說凌無雪今夜怕是凶多吉少,讓人備著。曲意綿坐在火堆旁,盯著火苗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問沈肅討來一把匕首,走到狼王屍體旁邊蹲下來。
雪狼王的傷口邊緣那一圈黑色已經擴大了,她用匕首尖輕輕撥了撥傷口邊緣的皮毛,底下的皮肉已經呈現出和凌無雪額角線痕同樣的墨色紋路,細密,規整,像是蝕刻出來的。她直起身,把匕首還給沈肅,心裡把幾件事並排放著反覆比對:崖手腕的傷,狼王咽喉的黑,凌無雪脖頸蔓延的線痕。
三處傷口,一個走向。
卯時剛過,凌無雪又有了動靜。這一回不是囈語,是掙扎,四肢無力地往起撐,撐了兩下撐不起來,嘴裡含混地往外吐字,比剛才清醒了些,但也只是“些”。曲意綿坐到她床沿,醫徒去攔,被她抬手止住。
凌無雪這回說的更零碎,像是燒壞的腦子在隨機打撈記憶碎片。她說北溟,說組織起初有一塊“心”,那個“心”是為了守著某樣東西,不是刀,不是契約,是別的,說到“別的”兩個字時她的嘴唇動了很久,卻沒有再吐出一個字來。
然後她說了謝雲瀾的名字。
蕭淮舟坐在帳篷角落,聞言手指微微一頓,手裡的茶盞沒動。
凌無雪說謝雲瀾知道一部分,只有一部分,餘下的在水裡,在鏡湖。這兩個字吐出來時她的聲音忽然高了,像是從極深的地方被拽上來,帶著種說不清楚的急迫。她說了兩遍“鏡湖”,然後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聲音,額角的暗色線痕驟然一跳,整個人又滑回了昏迷。
醫徒撲上來,把了許久脈,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心脈亂成一鍋粥,子時之前若無法壓住,就算到了火山冰窟也晚了。”
營地裡沉默了片刻。
沈肅第一個開口,問鏡湖在何處。沒有人答他,曲意綿把目光投向葛昭,葛昭背對著火堆站著,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開口說鏡湖在大雪山西側,繞行需要多耗兩日,但那裡有一條地熱暗道通往火山冰窟深處,比正路近得多。
這話說得太順,順得曲意綿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蕭淮舟放下茶盞,把地圖重新鋪開,在葛昭說的方向比劃了一下,問她鏡湖的具體位置。葛昭走過來,伸手在地圖上點了個位置,那裡距離正路有一段距離,被山勢遮擋,尋常的行路人不會發現。點完她把手收回去,手指路過那片區域時帶起地圖一角,曲意綿眼尖,看見那一角底下壓著之前沒注意到的一道細痕,是指甲劃過留下的,不是蕭淮舟劃的,因為那道痕正好在鏡湖標記附近。
有人之前就在這地圖上找過鏡湖。
曲意綿沒有聲張,壓下那角地圖,若無其事地問沈肅再去檢查一遍周邊。沈肅應聲走了,崖跟著出去,帳篷裡只剩她和蕭淮舟、葛昭三人。
蕭淮舟把地圖折起來,說先休整兩個時辰,天亮再議。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在葛昭轉身走出帳篷之後,他把地圖悄聲壓進曲意綿手裡。曲意綿低頭,圖上那道細痕清晰可見,她把地圖原樣摺好,收進袖中。
兩個時辰後,隊伍拔營啟程,天剛矇矇亮,雪還在下。凌無雪的車廂裡,醫徒換了一爐新炭,把藥溫著,說爭取撐到鏡湖。曲意綿坐在車轅上,裹緊氈斗篷,手指攥著袖中的地圖邊角。
她在心裡把凌無雪昨夜斷斷續續的話重新拼了一遍,拼到“右使變了”這幾個字時,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個兜帽男人在雪地裡站著,開口的第一句話叫的是葛昭的名字,叫得輕車熟路,像是叫了很多年。
可葛昭說自己沒有記憶。
隊伍在雪地裡緩慢推進,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正走著,沈肅忽然勒馬,在前方舉起右手,所有人停下。曲意綿站起身,順著他目光看向前方的雪坡,雪坡上落著一隻灰褐色的鳥,那種鳥她認識,是北境深山裡才有的松鴉,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在這個高度。
松鴉在雪裡啄了兩下,翻出半截破碎的布片,布片上有字,被雪水洇溼,只剩邊緣幾個字還能辨認。
崖去把布片撿回來,遞給曲意綿。她把布片展開,湊近去認那幾個殘字,認清之後手指悄然收緊。
布片上寫的不是謝雲瀾的字跡,是另一個人的,那幾個字她見過,在李懷安藥典夾頁裡見過,那是北溟右使的手書。
布片上殘存的幾個字,拼出來是:鏡湖,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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