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過燭火,發出微弱“嗤”聲。
她低頭去剜謝雲瀾肩頭的腐肉。
沒上麻藥。
這人本就在昏死邊緣,痛感或許還能吊住他一條命。
昏暗中,裴硯之推門而入。
門縫裡裹進半卷夾雜煤煙味的夜風。
“外面不對勁。”他壓低嗓音,反手扣死木栓。
蕭淮舟抬眼看他。
“西北角的枯井。”裴硯之用指尖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圖,“他們圍而不攻,重點全防在井口周圍。”
曲意綿手下一頓,血珠濺上指背。
枯井?
那底下絕對藏了東西。
“那幫人身上有硫磺味。”裴硯之補充。
蕭淮舟站直身體,指腹在刀柄上輕輕摩挲。
“硫磺。”他輕念兩字。
江南水鄉,荒郊野外,要硫磺做什麼?
“造火器。”曲意綿替他補全猜測。
三人視線交匯,空氣瞬間繃緊。
如果是繼業者的老巢,謝雲瀾拼死送出的情報,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去看看。”蕭淮舟做下決斷。
把謝雲瀾藏入夾牆暗格後,三人趁夜色摸向西北角。
夜色如墨,正好掩護行蹤。
枯井果然是個幌子。
井底另有暗道,直通地下深處。
火光在甬道盡頭閃爍。
鐵錘敲擊聲“哐當”作響,震人耳膜。
曲意綿攀在巖壁上,往下看了一眼,心頭猛跳。
那是一個被徹底挖空的地下溶洞。
熱浪滾滾撲面。
數十個赤膊工匠在火爐旁揮汗如雨。
但最駭人的,不是這龐大的規模。
而是空地上整齊排列的幾十座龐然大物。
新型弩炮。
底座裝有鐵輪,炮管粗壯,旁邊堆滿帶倒刺的重型精鋼箭矢。
“見鬼。”曲意綿無聲暗罵。
這種口徑,一箭射出,能把城門直接轟穿。
要是讓繼業者把這些玩意兒運去京都。
皇宮大門根本守不住。
“絕不能讓這批弩炮落入敵手。”蕭淮舟聲音極冷。
他眼底殺意沸騰,絕無半點退讓。
“得毀了這裡。”他定下基調。
裴硯之目光掃過溶洞邊緣堆積如山的木箱。
“我去調配火藥。”他嗓音極淡。
這地方本就在造兵器,原料絕對管夠。
“我負責引開守衛。”曲意綿轉了轉手腕,指縫夾住幾枚毒針。
蕭淮舟看向右側巖壁上突出的二樓石屋。
“我去主簿室。”他目光銳利。
這麼大的工場,必定有賬冊流水。
分工完畢。
三人如同鬼魅,瞬間散入陰影。
曲意綿像只狸貓般躍上房梁。
她必須給裴硯之和蕭淮舟爭取足夠時間。
守衛巡邏極嚴。
一隊十人,交叉換防,幾乎沒有死角。
曲意綿摸出一顆特製煙霧彈。
捏碎外殼,往下一扔。
“刺啦——”
濃白煙霧瞬間在東南角爆開。
“什麼人?!”底下傳來厲喝。
腳步聲轟然朝那邊湧去。
曲意綿足尖點在梁木上,借力蕩向另一側。
她指尖微彈,幾枚淬了麻藥的銀針無聲沒入後排守衛頸間。
“砰!”幾具身體重重倒地。
這下整個溶洞都炸了鍋。
“有刺客!封鎖出口!”
護衛統領拔刀狂吼,人群亂作一團。
曲意綿挑釁般吹了聲口哨。
她身形一閃,故意讓半片衣角暴露在火光下。
“在那邊!追!”
大批人馬被她引向錯綜複雜的廢棄礦道。
趁下方大亂,蕭淮舟悄無聲息翻進主簿室窗戶。
屋內陳設簡單,滿地狼藉。
桌案上堆滿圖紙和賬本。
蕭淮舟飛速翻閱。
煤炭三千斤,精鐵五千斤。
全是天文數字。
這麼多物資,僅憑繼業者那些殘兵敗將,根本弄不到手。
必然有人在暗中輸血。
他拉開底層抽屜。
裡面藏著一個紫檀木盒,上了黃銅小鎖。
蕭淮舟拔出匕首,隨手一挑。
鎖釦斷裂。
裡面躺著一本薄薄的名冊。
他翻開第一頁。
借微弱火光,名單上的字跡映入眼簾。
蕭淮舟瞳孔微縮。
禮部尚書,陳遠安。
兵部右侍郎,劉敬。
太常寺卿……
一長串名字,看得人脊背發寒。
這些人在朝中全是清流名臣。
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哭窮叫苦。
私底下卻以“捐獻軍餉”、“修繕水利”為名。
將大把白銀和軍備物資運進這不見天日的地下工場。
資助繼業者!
這群老狐狸,是在兩頭下注,還是本就包藏禍心?
蕭淮舟將名冊塞進懷裡貼身收妥。
這東西一旦見光,朝堂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外面喊殺聲越來越近。
曲意綿快撐不住了。
蕭淮舟反手劈暈一個衝進來的護衛。
他縱身躍下二樓。
裴硯之已經佈置完畢。
幾十個炸藥包串聯在一起,引線一路鋪到溶洞出口。
“搞定。”裴硯之拍了拍手上的硝煙灰燼。
曲意綿氣喘吁吁從拐角衝出來,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追兵。
“快撤!”她大喊一聲。
三人匯合,瘋狂朝甬道外狂奔。
火摺子點燃引線。
刺眼火花如毒蛇般急速往前竄去。
“攔住他們!”
後方守衛目眥欲裂,拼命往前撲。
晚了。
引線燃燒殆盡,沒入炸藥堆。
短暫的死寂。
彷彿整個地下空間都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地動山搖!
“轟——!!!”
巨大的爆破聲震碎了所有人的耳膜。
狂暴衝擊波裹挾碎石和熱浪,瞬間將後方追兵吞沒。
整個溶洞頂穹開始瘋狂坍塌。
成噸岩石砸在那些造價昂貴的新型弩炮上。
鋼鐵扭曲,木材碎裂。
烈火吞噬了一切。
三人借爆炸推力,跌跌撞撞衝出枯井。
剛一落地,腳下地面轟然塌陷。
那個龐大的地下兵工廠,連同裡面的罪惡與陰謀。
盡數被掩埋在數丈深的黃土之下。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夜空。
熱風掀起蕭淮舟的衣襬。
曲意綿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她看向蕭淮舟,胸口劇烈起伏。
“拿到了?”她問。
蕭淮舟拍了拍胸口,隔衣物傳來堅硬觸感。
“大魚。”他只吐出兩個字。
朝堂裡那些安坐高堂的蛀蟲,好日子到頭了。
裴硯之靠在樹幹上咳嗽兩聲。
“動靜太大,州府駐軍馬上就會趕來。”
“帶上謝雲瀾。”蕭淮舟轉身邁入夜色,“轉移。”
他們必須活著把名冊帶出去。
這江南的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渾。
而那個“皇宮地底”的秘密,似乎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臨時營地的破屋內,謝雲瀾依舊昏迷不醒。
曲意綿動作粗暴將他扛上馬背。
“你這傢伙命可真硬。”她嘀咕一句。
方才那種級別的震動,連屋頂瓦片都震碎了,他居然沒嚥氣。
馬蹄裹了布條,在山林間穿梭無聲。
身後,熊熊烈火依舊在肆虐。
蕭淮舟騎在最前方開路。
他腦海裡不斷閃過名冊上的那些名字。
禮部、兵部、戶部。
六部之中,竟有一半都有人牽涉其中。
這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而他們,此刻正走在網中央。
繼業者到底許諾了這些權臣什麼好處?
僅僅是錢財?還是改朝換代後的從龍之功?
又或者,跟謝雲瀾口中那個需要守護的“錯誤”有關?
夜風很冷,吹不散他心頭重重迷霧。
“前面有條小路,可以直通臨安城外水路。”裴硯之驅馬上前。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簡易地圖。
“水路?”曲意綿挑眉。
“陸路肯定會被封死,他們炸了兵工廠,繼業者必然發瘋反撲。”裴硯之分析。
蕭淮舟點頭同意。
“走水路,去京都。”
名單在手,必須面聖。
不管這朝堂有多黑,這天,總得捅破了再說。
就在這時,前方樹林裡突然驚起一群飛鳥。
撲稜稜的聲響在靜謐黑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蕭淮舟猛勒韁繩。
“籲——”
駿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低嘶。
曲意綿和裴硯之同時按住武器。
有埋伏。
空氣裡瀰漫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不是他們身上的。
是前方林子裡飄出來的。
蕭淮舟從馬側抽出一柄狹長彎刀。
刀鋒映頭頂冷月,寒光四射。
“出來。”他嗓音冷如寒冰。
林子裡沒有聲音。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響動。
曲意綿從腰間摸出幾枚淬毒飛鏢。
她最煩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
“再不滾出來,老孃就一把火燒了這片林子!”她冷笑出聲。
話音剛落,一棵粗壯樟樹後轉出一個人影。
準確說,是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那人步履蹣跚,手中提把斷劍。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曲意綿心頭猛跳。
那是臨安知府的貼身侍衛!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侍衛看到他們,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
“蕭……蕭大人……”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鮮血順嘴角不斷湧出。
“知府大人他……”
他艱難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吐血。
蕭淮舟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跟前。
“出了何事?”
“大人被殺……全家……滅口……”侍衛死死抓住蕭淮舟的衣襬。
他眼底滿是驚懼與絕望。
“是……是他們乾的……”
“誰?”蕭淮舟逼問。
“穿黑甲……面帶惡鬼面具……”
侍衛喉嚨裡發出“咯咯”聲,頭一歪,徹底嚥了氣。
曲意綿上前檢查屍體。
“一劍封喉,手法極其乾淨利落。”
她抬起頭,看向蕭淮舟。
“是繼業者的死士。”
蕭淮舟面罩寒霜。
臨安知府,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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