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珥從衣帽間出來。
殷非異從床上摔下來了。
他雙手支在地面上, 消瘦的脊柱骨撐起單薄的睡衣。像受傷衰弱的獸類一般,他會攻擊所有靠近他的東西, 出於暴怒,更出於極致的恐懼。
他試圖儘快爬起來,但他至今仍然覺得自己那條腿還存在,無法調整重心,因此,他又摔倒了一次。
好笑。
一隻……瘸腿狗。註定會被拋棄。
他的手猛地攥成拳,渾身都在發抖。
“殷非異?”
陸珥叫他。
她竟然還在。
……可現在, 比她走了更難堪。
他停止發抖了。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更強烈的恐慌一瞬將他擊垮——她看見了。
他沒來得及關燈, 窗簾是開的。
陽光照進來,昨夜他百般遮掩的弱點一覽無餘地展示在她面前。一條腿正常, 一條腿只有半截,令人生理性地反胃。
他的眼珠微微震顫, 尋覓一個能夠藏起來的地方。
地毯下面, 床底, 櫃子裡……哪裡都好,他會爬進去, 藏起來,別讓他就這麼在她面前——
他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了。
陸珥高高在上。
俯視他時, 大概就像看一隻卑微的可憐蟲。
他殘缺地匍匐在她的腳下, 而她,會露出輕蔑又厭惡的表情。
她說話了:“你……”
“是你害的……”他無意識地打斷了她。
話語像毒液一樣從他口中溢位,大腦感到驚異, 這一句並不是方才千萬思慮中的任意一句。
可他現在,沒辦法藏起來。
他不允許她嘲諷他。
“陸珥,你乾的好事……這是你做的。你毀了我。”他詛咒她。
眼前是她的腿。
他先是抬起左手, 握住小腿,再是抬起右手,緊t緊箍住膝蓋。最後把全身的重量掛上去。
他是個龐大的負擔。她一定會被他拖累死。她不能瀟灑獨活。
她站不穩了,退了一步,又被他死死拉住。
他的額頭抵在她的大腿上,惡毒地低語:“你有罪,你不能逃跑……”
陸珥勉強站穩,順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她的腿非常痠痛,確實受不住他的重量了。
騎上去,一晚上還要動,真的很辛苦。
“……我只是穿衣服。”她暗自吸了口涼氣。
他在喘什麼氣?
就在她的大腿……
“不要騙我了。”
他將她的腿全部抱進懷中,另一條腿也不能逃。
他低聲說:“昨天,你感覺到了,是不是?”
他刻意不讓她察覺到異樣。每次她坐下去,他都怕她碰到她的腿,一次次修正方向。
可是後半程,她累了,而他竟全都忘記了。
她沒有力氣,不能再像剛才直著腰坐,只能趴下來,壓在他的胸口,緊貼著。
她緩慢地、敷衍地……晃動。
她很厭倦地低語:怎麼還不行?
他沒辦法。
她太慢了。
他被折磨得在水中沉沉浮浮,露出水面時盡力喘息。
因為她倒打一耙的怨言,他失去了判斷能力。
他咬了她的手臂,咬了她的耳朵,咬了她的脖子。
她整個人垮掉了,腿也滑下去。
而他沒有辦法主導。本該將她撐起來,卻全部變成了貪婪的觸控。
是他的……他想把她團成一團,握在手心,緊緊地攥起來。
他不停地喘。
這件事,本來就該四條腿纏在一起。
而她……一定感覺到了。
她生出厭惡。
甚至背對著他,不再給他一點回應。
可恨。
昨天可恨,今天更可恨。
……明明是她亂動,才弄髒她的腿……她卻擺臉色。
他的喉結不停地滾動。像終於沉入水底,濃郁的海水灌進他的肺部,他說不出話了……
“你別——”
陸珥顫了一下,又不敢推他,咬牙忍耐。
往哪裡……
他怎麼這麼喜歡咬人?
昨夜的感覺依然停留在身體內部。她開始腿抖,五臟六腑像失重一般顫抖瘙癢。
她眼神微微失焦,看著他匍匐在她的面前。
這是不對的。
她才是罪人。他不該在她面前處於低位。
他的每一句話都如刀鋒一般,然而他的姿態……在乞憐。
殷非異壓抑著情緒,他在崩潰的邊緣……
她應該掙脫開。他現在很難堪。
她動了一下。
但殷非異突然恐慌起來,他混亂地順著她的腿往上攀,抓她的衣襟,抱她的腰,整個人捲了上來。
陸珥無法跟他對抗。她試圖拉他起來,但他的身高擺在那裡,骨頭太重。
兩相拉扯,她咚地一下摔倒了。
她仰面躺在地板上,還沒回過神來。
地毯很柔軟,絨毛短密,像夏天的草坪。她沒有感到疼痛,只覺得茫然。
但茫然之中,她忽然聽到了殷非異滿足的低嘆。
他是終於將替身拖下水的水鬼。
現在,她也狼狽不堪,低進塵埃。她的襯衫被扯變形了,崩掉幾顆釦子,領口歪歪斜斜。
陸珥看到殷非異俯身壓下來。
像準備品嚐獵物的野獸,她看到了他張開的唇瓣,雪白的牙齒,還有猩紅的舌尖。
然後他捂住她的眼睛。
“唔……”她頸側一痛,他重重咬了上來。
似乎咬出血了。
但她聽到了他急促的呼吸,他貪婪地舔食著吮她的血肉……綿軟,輾轉。
“……”她下意識抱住他的頭顱,側頭暴露出更多弱點。
那些令人不安的風不停往衣領裡灌。
殷非異嗅著她的氣味,鼻尖碰到了她的下頜。
她沒有拒絕,只緊張地吞嚥著。
大概……
是覺得他太可憐。
陸珥損失了一件衣服。
紐扣掉了倒無妨,還能縫上,但拽得變形,就沒辦法穿著見客戶了。
只能當做睡衣穿。
還好,殷非異今早沒打算做下去。
她連滾帶爬地換件衣服,開啟電腦剛好趕上遠端開會,沒遲到。
開完會,她留在Z市的助理跟她說了幾句閒話。
“老闆,你去刮痧了還是拔罐了?脖子疼嗎?”
那一大片血印。
陸珥:“……”
沒經驗,大意了。
她振作了一下,鎮定地說:“是結婚了。我這就發紅包。”
助理:“……哈哈,哈哈哈哈紅包好,哈哈恭喜恭喜。”
她推門出去準備找吃的,殷非異正在客廳。
他已經換好了衣服,此時正在彎腰去拿桌上的文件,手臂線條延伸出去,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和修長乾淨的手。
她莫名屏住一口氣。
他這個手……昨天……
殷非異忽然看了她一眼。
“……有剩飯嗎?”她移開目光,往廚房走,“泡麵也行,我自己泡。”
殷非異眉梢動了一下。
什麼剩飯?故意說給他聽。
“坐著。”他說,“等一會。”
陸珥就繞了一下,在餐廳挑了個座位,坐下了。
殷非異往那個方向看。
……她特意選了個隱蔽的座位,徹底隔絕他的視線。
殷非異開始覺得這間房裝修格局不好,這些遮擋的牆太多,應該拆了。
他先帶她搬到牆更少的房子去住,最好能一覽無餘。
他必須得……盯著她。
免得她鬧事。
陸珥一無所覺,她已經發現了老朋友周哥,他在廚房跟廚師聊天,這時候聽到聲音出來了。
“陸小姐,好長時間沒見你了……”周哥說,“你終於胖了,挺好。”
陸珥摸了摸自己的臉。
的確,離開了殷非異遠走Z市以後,她能吃能睡,體重穩步恢復。
但她可不敢承認,怕氣死別人。
“……陸珥。”殷非異又叫她了。
陸珥歪了一下,探出腦袋。
他好像是隨口叫她一聲,還對著他的工作。
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紗照下來,朦朦朧朧地籠罩在他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來。”他說。
他不希望聽見她跟別人說話。
反正飯沒熟,陸珥就過去了。
她剛才看見了,殷非異面前的桌子上有水果。她可以偷幾個。
“你沒有假期嗎?”殷非異說,“婚假。”
陸珥誠實地說:“捨不得放假。每一天都有很多錢。”
殷非異若有所思。
很愛錢。
但又能給他那麼多錢。
她……
“對了,我明天飛回去一下,可以嗎?”陸珥說。
“不行。”殷非異拒絕。
她說:“後天就回來。”
他深深地看著她:“然後大後天再飛過去?不行,陸珥,別玩這些小花招。”
陸珥還想爭取一下:“但是……”
殷非異的態度卻極其強硬:“作為我的妻子,必須每天從早到晚跟我待在一起。”
“這個很重要。”陸珥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這次我回去是想……”
“什麼叫回去?”他怒道,“這才是你家!你的丈夫、你的家庭都在這裡,Z市還有什麼?”
難道她又要去見那個男的?
陸珥說:“我去……”
“你去做什麼都不重要。”他冷笑道,“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跑。”
“哭也沒用——記住了,這是你的命。”
陸珥根本不想哭。
她看著殷非異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
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他那個樣子。
誤以為她逃跑,他眼眶都紅了,從床上翻下來,恨不得爬著去抓她。
可是她也同情不太起來,因為殷非異太難搞,跟她對著幹。
她產生了一種極其缺德的想法。
她想踹殷非異的輪椅。
殷非異:“你那是什麼眼神?”
陸珥:“……”
她希望他先別說話。她怕她突然缺德,過後後悔。
然而,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她轉過頭背對他,冷靜地接起電話:“喂?”
殷非異非常不快。
她一秒鐘就能從他的糾纏中脫身,彷彿他的話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
他反思了一秒鐘,開始後悔:是不是他最開始就做錯了?
他最開始就應該把她放在身邊寸步不離,更不應該放手讓她去Z市。
——他有錢,只要陸珥討好他,他可以給她很多、很多。
但殷非異說不出口。
打壓否定對方的事業,也太過低階。
“……”陸珥拿著手機,抽空回頭看了他一眼。
殷非異接收到她的目光,開始疑心。
提到他了?說他什麼?
陸珥轉過頭去,對著手機那邊說:“都是假的,你沒有姐夫,好好學習。”
什麼意思?
殷非異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陸珥有個弟弟。
——什麼叫“沒有”姐夫?
作者有話說:殷: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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