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珥開啟行李箱, 怔了一下。
裡面裝的是衣服。
她拎出一件,上面沒有吊牌, 甚至沒有尺碼,但布料款式裁剪做工都很好。
她試圖找到衣服的品牌,但一無所獲,只嗅到洗滌烘乾過的香味。
什麼意思?
她把這件衣服放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著。
這件衣服她確實反反覆覆地穿,已經變成工作制服了。
難道殷非異覺得她穿得破爛,來施捨她了?
他在可憐她?
雖然她有錢的那張銀行卡被凍結, 但也不至於連衣服都買不起。
……分手了也這麼體面。
他真是善良。
她對著這些衣服坐了一會兒, 把行李箱又合起來了,洗漱睡覺。
沒必要再糾纏這些細節, 她還不至於連幾件衣服都受不起。
再說,看殷非異那個樣子, 應該也沒上心。
陸珥的公司在二十三樓, 從窗外並不容易找到她的視窗。
殷非異第一天搬來時, 沉默地數了好久,才找到她的位置。
日夜想, 日夜看,現在已經爛熟於心, 不需要過多思量。
但直到陸珥熄燈, 他也沒收到她的訊息。
至少,該有聲“謝謝”。
他倒不是想討這一聲謝,只是陸珥留了幾件衣服在家。
舊衣服變形了——他自然要賠她新的。
他專程用尺子照著舊衣測量過, 再把資料給出去,幫她定製了幾件衣裳。
再洗好,疊好, 裝好,方便她上班穿。
這幾件衣服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殷非異想。
只是,後續還有鞋子、包、珠寶……都是她能用上的。
她確實是睡了,殷非異冷眼看著螢幕漆黑毫無動靜的手機。
——他不會求著她。
遮光性極佳的窗簾徹底擋住了太陽。
陸珥睡到十一點,爬起來點了外賣,在等外賣的時候給秘書工位上的發財樹澆了點水。
十幾釐米高的小發財樹,長勢喜人,葉子油綠。
上面還掛著花裡胡哨的發財符。
今天是休息日,都休息了。
陸珥踩著拖鞋下樓拿外賣,電梯裡擠滿了人,正是飯點。
擠在她身邊的是個齊劉海的女生,之前她們就常常碰面,陸珥跟她聊過,知道她是樓上996的職員,還是她們A大的校友,應屆生,小學妹塗芮。
“陸總,今天吃什麼?”塗芮道。
陸珥道:“點了米粉,你呢?”
“老一套,小碗菜。”塗芮無奈道,“本來我想自己做菜帶過來的,但是今天不舒服,每個月都有幾天。”
“辛苦了。”陸珥只好說,“下樓我請你喝奶茶。”
塗芮搖頭:“人太多了……”
“點外賣好了。”陸珥道。
幾句閒話間,一樓到了,電梯門一開,人像企鵝往外湧。
不管什麼人生階段,還是要積極吃飯。
刷卡才能進,所有的外賣都在樓下,外賣櫃裡塞不下的就放在架子上。
陸珥把自己的外賣拿起來,旁邊塗芮又“嘿”了一聲:“巧了,就放在你旁邊。”
陸珥隨口道:“大概是一個外賣員接的單。”
“有可能……”
閒話到一半,忽地被打斷了。
“陸珥。”
陸珥猛地回頭。
——是好久不見的陸父。
“出名了,都接受採訪了。”陸父等了很久,一邊說,一邊瞪著眼。
陸珥看著他穿過忙著找飯的人群,飯香味混雜在一起,忽然有些恍惚。
高中的時候,她經過食堂的時候,常看見許多同學的家長隔著欄杆給自家孩子送飯。
她羨慕過,不過當時心裡想念的人是媽媽。
至於陸父……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陸珥示意,“有保安,你看到了嗎?”
她把公司搬過來,就是因為這裡安保齊全,她絕不會有危險。
陸父頭髮徹底白了。
她以前聽某人短時間內白了頭髮,還以為是戲劇化表達,沒想到是真的。
不過這白頭髮肯定不是為她長的,她只輕輕地瞟了一眼,道:“離我遠一點,我會叫保安的。”
“這老頭誰啊?”塗芮本來想上樓的,這時候也停下來了,站在陸珥身邊防備。
陸珥道:“這是我父親,你……要是不麻煩,等會幫我尖叫幾聲。”
“……”塗芮立刻意會了,清了清喉嚨,做好準備。
陸珥笑了一下。
陸父眼皮鬆弛,顯出老態,遮住了不善的目光。
他也看見保安了,他心裡一清二楚,對陸珥動粗不可能。
但他這回是來示弱的。
他道:“你從小就恨我,這麼多年,連爸爸也不叫了……”
陸珥無奈地站在那,換了隻手拎米粉:“別說這些,你最好出去,不然我會讓人請你出去。”
“咱們畢竟是父女,陸珥。”陸父道,“我這輩子沒對不起你,我供你上大學,幫你買房子,這麼多年你一分錢也不往家裡拿,我什麼都沒說過——”
陸珥頗覺無味。
她思索了一下,點破他:“你演這一套,要多少錢?你兒子又需要幾十萬?”
塗芮剛遲疑了一下的眼神頓時清醒了。
哦!嘖。
“別跟他廢話了,這老頭……”塗芮忍不住舉起手招呼保安。
“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陸父忽然大喊一聲,“你救救我吧!”
這句話在挑高的大廳裡起了回聲,吸引眾人目光之時,他對著陸珥猛地跪了下來。
正是中午人來人往的時候。
陸珥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陸父咚一聲磕了下去。
一個響頭。
塗芮都下意識避了一下,怕被老頭磕頭借壽。
這實在是奇景。
三秒鐘空蕩的t寂靜過後,各色眼神開始四處跳動了,嚶嚶嗡嗡的八卦聲開始響起。
陸珥偏偏昨天剛被採訪,成了名人。
她聽見了她自己的名字,也聽見了九鹿。
“……可憐……她爸爸……”
“狠心……”
“……難怪,這麼年紀輕輕的女人……”
“細思極恐……”
陸父是專門來整她的。
陸珥明白了。
眨眼間老頭又在地上磕了兩個頭,看起來被整治得不輕,陸珥原以為自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倍感煎熬……
但她忽然想起了婚禮那天,殷非異逼著老殷總磕頭的樣子。
那時也是眾目睽睽,他心安理得,叫她也受著。
是欠她的,是對她的小小賠禮而已。
她一下漏了半聲笑音。
陸父的表演戛然而止,抬頭盯著陸珥,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他已經開始稀疏的牙齒在嘴裡嚼磨,咯吱作響,像牛似的喘著粗氣,卻堅持道:“你爸爸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陸珥!”
“……”塗芮非常不自在,左看右看,忽道,“你拍什麼呢!你!”
她猛地衝到旁邊一個舉起了手機的人。
“哎,你別動我手機,我自拍怎麼了?!”
塗芮大怒:“你這人怎麼……”
陸珥眼看著鬧劇越來越多了,她淡淡忽略陸父,在他聲聲意有所指的哀求中,走向保安:“查一下監控,我要看每一個偷拍的人。”
“……”跟塗芮撕扯的那個偷拍者啞然,見陸珥來真的,只好煩躁道,“行了行了,我刪了行了吧!”
陸父眼睛一瞪,見陸珥走得更遠,他只好一骨碌爬了起來,追在陸珥身後:“陸珥!陸珥!”
他又哐一下跪下了。
陸珥眨了一下眼睛,道:“麻煩你們把他帶出去,以後不要放進來。”
保安趕緊應了一聲,管好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好戲了。
但在他們行動之前,有兩個西裝壯男從大門進入,快步走向陸父。
“你們是什麼人?”保安詫異。
陸珥扭過頭,一眼就察覺出熟悉的氣質。
果不其然,在陸父被這兩人按住提起來的下一秒,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殷非異。
他右手拿著黑漆手杖,肩上描著一層黯淡的光,更顯得脊背筆直,身姿挺拔,冷峻……遙遠。
陸珥沉默。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總不可能又是湊巧。這巧合,也未免太多。
她正深思,殷非異道:“堵上嘴,帶出去處理。”
保鏢應是,陸珥心裡跳了一下。
這話說得像是拉出去斬了。
眼看鬧事的都平息,沒熱鬧可看了,該溜走的人也都溜去吃飯了。
塗芮溜到陸珥身邊:“你老公。”
“……”陸珥一噎,壓低聲音道,“我們正在離婚……”
老公這個詞太炸耳,陸珥從來沒叫過這個稱呼。
她滿心希望殷非異沒聽見塗芮的這一聲。
但殷非異卻向她們走過來了。
陸珥背後汗毛豎了一下,不知為何有些尷尬。
她趕緊道:“謝謝你幫忙。”
殷非異態度很冷,道:“不謝,只是碰巧。我來這裡見人。”
“……”陸珥心理負擔小了一點,點頭,“好巧。”
殷非異微頓。
她看著他下意識摩挲手杖,目光被他修長慘白的手指吸引,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他好像在忍耐著什麼。
她低了低頭,卻聽見他又道:“不上樓嗎?”
陸珥回過神來,跟保安交代了兩聲,讓他們把監控調出來儲存,便跟著他上了電梯。
說來也奇怪,下來的時候滿電梯都是人,上去的時候,卻只有陸珥、塗芮和殷非異三個人。
限乘二十人。
她仰頭讀者電梯轎廂內的提示,提著米粉。
只幾秒的安靜,電梯數字快速往上跳。
殷非異突然道:“……男人的膝蓋,一文不值。”
陸珥回過神,咬了一下唇。
塗芮悄悄看了看左邊,再悄悄看向右邊,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縮小存在感,聽見溫柔的陸總“嗯”了一聲。
層數又往上翻,殷非異語速冷而果斷:“令人作嘔。”
“……”陸珥往那邊轉了一下眼,跟塗芮對上了眼神。
塗芮尷尬一笑,陸珥便也尷尬一笑。
殷非異沒收到迴音。
他喉結猛地滾了兩下,壓抑道:“陸珥……”
“叮!”
二十三樓,到了。
電梯門一開,陸珥快速一邁,躍出電梯:“我先走了!你們忙!”
塗芩驚愕:哎?
你們夫妻兩個幹什麼!快把你老公帶走!
“……”
殷非異欲說出口的話停了。
他無聲頷首。
陸珥保持著臉上的禮貌微笑,盯著金屬灰的電梯門緩緩關上。
她撫了一下心口,又摸米粉,還是燙手的。
要趁熱吃。她想著吃這件事,用米粉把殷非異擠到腦後。
電梯繼續上行,塗芮嘴角下撇,恨不得剛才跳下去在陸珥辦公室吃飯。
陸總帶走了空氣,電梯內氣壓變低了。
殷非異面色冰冷。
陸父撒潑耍賴……這些招數……
哀求、下跪、自抽嘴巴,耍無賴,軟硬兼施地逼迫。
他自視己身,竟似曾相識。
怪不得……
怪不得陸珥對他心硬如鐵。
這條路是死路,還散發著前人惡臭……
他氣得指尖發顫,內臟絞痛。
塗芮餘光偷窺,看見殷非異拿著手機打字。
電梯裡沒訊號,哈哈。
果然,陸總要離婚的丈夫臉色更差了,訊息沒發出去。
延遲五十秒後,陸珥收到了殷非異的訊息。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她把那根彈力極佳的米粉吸入口中,困惑地抹了抹嘴角。
什麼意思?
作者有話說:殷: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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