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胎髮出一聲尖銳的“吱——”, 在馬路上留下兩道黑痕。
李慈繫了安全帶,只是在座位上晃了一下,花時宜就慘了, 這股衝擊力讓她的背部和玻璃來了個親密接觸。
咚——
她雙手抱頭護住後腦勺,胃裡的東西翻江倒海, 她顧不上緩解身上的不適, 因為就在剛才, 一道靈光閃過, 這場飆車讓她回憶起讓她斷腿那場車禍時的情形!
好在公路開闊,沒有別的車輛或障礙物, 車子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她趕忙從李慈身上下來, 推門下車, 扶著路邊的樹幹嘔。
她根本沒工夫為這份意外收穫感到高興, 就迎來了下一場禍事——她又回到了案發現場。
這裡明顯不對勁,她腳下的路變得有些“柔軟”,這裡的空間有一種扭曲感,讓她感覺十分不舒服。
李慈精神失常後行動力極強, 沒了花時宜的暴力壓制直接解開安全帶卡扣,衝下車往那家人的方向衝過去。
花時宜沒消氣,異能的作用還在發力, 她熱血難涼,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一隻手緊箍李慈的腰,另一隻手一把搭上她的額頭, 開始精神淨化。
拼力氣她沒在怕的。
幾秒後, 李慈的精神伴隨著五百能量鉅款的蒸發好了起來, 不再掙扎。
“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花時宜嘖了一聲, “你的精神值真該好好鍛鍊了。”
“是我對不住你……不好,我可能會更對不住你。”李慈清醒了過來臉色反而更差。
天空投下大片陰影,往她們腳下靠,貼著地面,像水一樣無聲地漫過來。
她們被巨型玫瑰包圍了。
它們的根莖從土裡翻出來,一節一節往前拱,挪幾寸扎進土裡,拔出來,再往前挪。泥土翻開,碎石碾得咯吱響。
莖稈比人的腰還粗。花瓣張開能罩住一個人,邊緣紅得發黑。荊棘從花莖上伸出來,繃得像拉滿的弦,尖上泛冷光。
花時宜下意識地想傳送,但是她的傳送距離只有20米,花田的半徑遠大於這個數字。
詭異的花在逐漸縮圈,花瓣上的露珠向空氣裡散發芬芳。
“我們飛出去吧,”李慈說出了她心中的想法,“這裡溼度夠,我可以用異能。”
說時遲那時快,她剛要施展手腳,頭頂處就傳來一聲鳥鳴,一隻被困在圈內的珠頸斑鳩咕了一聲,振翅高飛,試圖逃離。
離它最近的那朵玫瑰的荊棘化作伸縮刀,一道殘影閃過,鳥的胸腔被貫穿,血珠飛濺,屍體掛在尖刺上,翅膀扇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槍打出頭鳥才此刻化作現實,李慈臉白得像紙,看著飛鳥的慘狀默默撤掉瀰漫在腳下的霧氣——汙染區已經成型,她們,成了困獸。
“先回車裡。”
躲在鐵皮裡總比把血肉之軀暴露在威脅中要好,兩人默默回到車中。
其實花時宜還有後半句沒說出來,就是殺了變異的源頭,那個小女孩。
空靈的歌聲從圓心傳來——
“挖個坑,埋點土,澆上血,長出骨。一朵兩朵開滿路,不奉繁花皆作骨……”
父母揮著鏟子一下下鏟著土,中央的小女孩已經徹底異化,在花叢中輕輕搖晃。
皮肉順著花瓣邊緣潰爛翻卷,脖頸與肩窩處也拱出細密的花藤,像血管一樣纏滿全身。
軀幹大半融進粗壯的花莖裡,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隨著玫瑰的呼吸輕輕擺動。
一搖,一晃。
花瓣上滴落黏膩發暗的血珠,落在翻開的泥土裡。
地表粗糙的沙礫被鏟子掀開,翻出底下溼潤的新土……
嗡——
一道尖銳爆鳴響起,車身劇烈震顫,天旋地轉間,花時宜徹底失去意識。
再睜眼,周遭只剩無盡漆黑,她什麼也看不見。想出聲試探,卻聽不到自己半點聲音,四肢僵硬得動彈不得,周身死寂一片。
她和李慈被不知名力量分開。
花時宜不存在了,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邊界。
存在的概念稀薄如煙。
她只是一個感知的載體,僅此而已。
存在著……
存在著……嗎?
她被包裹,被擠壓,被浸潤。
有一層東西在周身收緊,既屬於她,又否定她。
她知道,時間在流逝。真是奇怪,時間本是不存在的東西,為什麼能感受到?有變化才有時間,對,有變化,時間才可以流逝。她必須有變化才行。
向上,不停向上,拼命地向上,委屈不甘,什麼都有,從何而來?只有空間上的移動才能證明她的存在。
一點一點,向外舒展。
一點一點,頂開那層收束她的殼衣。
沒有觸覺,卻知道阻力在褪去,周圍的一切向她讓渡著權力。
沒有視覺,卻知道某處存在稀薄的光。
向上,向上。
向下只有渾然,向上才有先後。
向上,向上,向上……
*
李慈不一樣,她化作一大片,順著意識往深處瘋長,瘋狂蔓延。
一根纏著另一根,分不清哪裡是她,哪裡不是她。
或者說,可能都是她。
有聲音。
黑暗中有聲音。
“姐姐……姐姐……”
聲音很近,時而在她耳邊,又很遠,咫尺天涯。
她想回應,什麼東西纏住了她的“嘴”;她想看見,什麼東西捏住了她的“眼”;她想動,什麼東西禁錮住了她的四肢,溫暖地擁抱著她。
為什麼是溫暖?
不知道。
為什麼是擁抱?
不知道。
她是一張下沉的網,有些東西在把她往下拉扯。
“做妹妹就不用操心了……”
聲音喃喃說道。
“做妹妹就可以被寵了……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
*
花時宜還在拼命向上
沒有原因,只是被一股衝勁推著,只能這麼做。
如果不向上,她還算存在嗎?
和這裡融為一體,那她和不存在又有什麼分別?
她只能向上
一層,又一層,再一層。
不動,就是消失。
不動,就會被這片黑暗徹底吞掉。
連“我”這個念頭,都會慢慢散掉。
上面是什麼,她不知道。
有沒有盡頭,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往上,就等於不存在。
呲啦呲啦,是靈魂撕裂的聲音,呲啦呲啦,混沌的意識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頭頂忽然透進一絲微弱的暖。
一層薄薄的光,隔著很厚的東西,輕輕落在她身上。
那是外面,那是遠方 。
長久以來壓在她周身的沉重頃刻間鬆動,生命就是這樣,被壓得太死,沒有喘息的空間會帶來絕望,但只要還剩一點點微光、一點點可以稱之為生機的可能,本能就會拋下所有顧慮,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麼,但絕不能停在這裡,不能沉默在虛無中,只能逃,只能往外逃……
噌——
破土而出的響聲在花時宜的意識中炸開。是的,沒有五感的她“聽”見了。
她從虛無中掙脫,一節嶄新的嫩芽穿刺而出,她依舊沒有四肢沒有形狀,只是多了一截身體,多了一段延伸,多了一片領地,多了一份掌控。
空氣穿過她的軀體,世界第一次以“外部”的姿態接納她。
*
李慈覺得自己的處境很荒謬,她本以為自己的身體化作一張網,可她的意識卻像蜘網上的獵物。
她無論怎麼懂,每一次蔓延或延伸,都還落在這張網裡。
“姐姐……”
稚嫩的女聲又貼了上來,她有些熟悉,卻又記不起來了。
“你本來就該是姐姐呀。”
是嗎?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會是別人的姐姐。
“姐姐天生就應該保護妹妹,天生就要站在妹妹前面。這是你的位置,不能逃的。”
為什麼?她想開口說話,但說不了。
為什麼,憑什麼,她也是獨立的個體,為什麼要限制在這層親緣關係中?
她想撥開層層交疊的網,想把纏在身上的絲線一根根扯下來,可她一動,網就跟著收緊,像是在跟自己打架。
“我不是你的姐姐。”
她在心裡抱怨,但說不出口。
*
高入雲霄的玫瑰,密密麻麻擠滿了這片土地。
它們的莖幹比成年人的腰還粗,花瓣紅到發黑。
它們花團錦簇,開得轟轟烈烈。
陽光透過茂密的花層縫隙,被過濾地不剩幾分,細碎的金色光塵飄落,落在一株剛從土地裡鑽出來的嫩芽上——是“新生”的花時宜。
它很細小,很脆弱,藏在巨大玫瑰的腳邊,它們忙著爭奇鬥豔,懶得關心腳下出現的新生命。
嫩芽就在這樣的忽視下一點一點網上爬,一節一節往上長。
花時宜感覺好極了,有了部分自由,擺脫壓抑的環境後她自然而然想要更多,她太矮小,太脆弱,她的新葉還沒有長成,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只能靠著泥土之下的部分供給能量。
縫隙裡的陽光遠不足以餵飽她,她想長得更高,比別的花都高,凌駕於眾生之上,把它們的營養全部輸送到自己身上。
她來的真是時候,正如她的名字一般,血沸騰到冒泡,渾身充滿力量。
風拂過芽尖,是她與世界第一次輕柔的觸碰。
光落下來,暖意順著嫩芽蔓延。
她藉著地底殘存的養分拼命生長,不理會身旁高聳冷漠的巨玫瑰。
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
李慈忽然察覺到,自己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它吸附在她身上,汲取著養分,反芻出濃烈的愛意。
它在瘋狂吮吸她的存在,像吸食血液般貪婪,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神聖與崇高。
這種感覺讓她心裡發堵——拿走她需要的,給她不想要的。
“姐姐……姐姐……”
細碎的聲音在網間迴盪,黏著她,纏著她,一邊掠奪,一邊虔誠。
那東西纏上來一次,她就撥開一次,一遍又一遍。
她說不清是怎麼做到的,只是心底本能地排斥。
積壓的煩躁在此刻爆發,李慈在意識裡厲聲開口,字字珠璣。
“你別再叫我姐姐了!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你的姐姐!”
“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誰天生該圍著誰轉,沒有誰天生要成為誰的依附!”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也不管你心裡認定的姐姐是什麼樣子,就算我真的是你姐姐,你也不該這樣依附我、吸食我的一切!”
“親情不是捆綁,更不是單方面的掠奪和消耗,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也有我要活的樣子,你沒資格把我綁在你的身邊,沒資格讓我為你耗盡自己!”
這段話一落,周身的藤蔓猛地一顫,那道聲音怯了下去,竟像是心虛了。
李慈只覺腦中一輕,混沌像是被撕開一道口子,意識前所未有地清晰。她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
她是誰?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如果她只是網狀的藤蔓,那她又附著在誰的身上,此刻思考的“她”,又是什麼?
*
風捲著玫瑰的腥甜落在葉上,光一寸寸漫進葉脈,光合作用悄無聲息地開始。
這是屬於她的、活著的事實,是掙脫黑暗後的生機。
可光越暖,葉片越沉。
生長是真的,自由是真的,從地底竄出的鮮活也是真的。
但隨之而來的疲憊,攥著她,讓她體會到了真切的重量。
光芒在榨取她僅存的力氣,生長帶著反噬。
她明明在靠近希望,卻越來越累。
夢與現實攪在一起,向上的執念,和周身蔓延的倦意,死死纏在她纖細的莖稈上。
活著,生長,竟也成了另一種束縛。
花時宜早已抽枝長葉,莖稈節節拔高,已然快要比肩身旁那些聳入雲端的巨型玫瑰,花苞在枝端緩緩鼓脹,滿是即將盛放的成熟氣息。
周遭的玫瑰肆意舒展花瓣,散發著濃烈的氣息,招引著一切,只為開花、授粉、繁衍後代,循著與生俱來的本能,迴圈往復。
她卻在盛放的前夕,忽然停駐,陷入前所未有的反思。
開花的意義,向來是吸引外界,是完成繁殖的宿命,是生出更多同根的花,陷入無盡的輪迴。
可她不想。
她歷經黑暗掙扎,拼盡全力生長,掙脫禁錮,從來不是為了遵循所謂的本能,不是為了繁衍存續。
她只想活著,安安靜靜、自由自在地活著,僅此而已。
“所以當一株玫瑰怎麼樣?你也認同自己是一株玫瑰吧?
只要做一株純粹的玫瑰就好,慢慢長大就夠了,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事。你只需要開花就行。
做一株玫瑰,真的很好。”
花時宜原本不存在的“腦海”裡,忽然像被揉出了褶皺。
她開始思考。
其實她一直都在思考,只是每一階段想的東西都不一樣。
種子時,她連自己是種子都不知道,只想衝破禁錮;
嫩芽時,她只想拼命長高,高過所有;
如今快要成熟,快要開花,甚至快要走到結果的那一步,她卻猶豫了,想得越來越多。
是啊,她好像不該想這些。
那個聲音也輕聲勸她:
“對,你不用想這些。你只需要繼續生長就可以。
這就是做玫瑰的好處,做花的好處。
花時宜,你的名字和花真的很搭。其實從聽見你名字開始,我就想讓你做一株玫瑰。”
“那你又是什麼東西?”
花時宜在內心發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和我對話?”
那聲音瞬間頓住,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
“哎呀呀,你們真的很討厭。一個一門心思要救我,另一個卻在思考什麼存在的意義。沒錯,想救我的是你們,我只是在分別滿足你們的願望而已。
你不是想救我嗎?想救我是吧?我正好缺一個姐姐,以姐姐的身份來救我,不是正好嗎?還有你,你不是不在乎別人嗎?
不是隻想顧著自己、不想被任何東西束縛嗎?你不是想找尋自我嗎?我是在幫你啊。為什麼你們都不滿意,還要拼命反抗我呢?”
花時宜被這莫名其妙的天真逗笑了,是的,即使沒有供她發笑的器官,她還是笑了。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笑,表面上需要聲帶,需要嘴巴,需要能牽動肌肉的大腦與神經,可說到底,它不過是一種情緒。
人高興了可以笑,想譏諷時可以笑,想表達什麼,都可以笑,不需要別的理由。
“你真的很幼稚啊。”花時宜冷冷開口。
她也頓了頓,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確實是一株花,可心底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到底缺了什麼呢?
對了,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很多事情她都記不清了,可就算忘了,她也清楚,一定是這個聲音搞的鬼。
“你憑什麼擅自認定別人想要什麼?你口中的人,那都只是你眼裡的世界,你有什麼資格替別人做決定?我會被困在這裡,也是你搞的鬼吧?趕緊放我出去。”
那聲音透出幾分不屑:“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只知道一個名字,還想出去?忘恩負義的傢伙,想得倒美。”
花時宜平靜回道:“這種事我早就經歷過一次了。剛醒來的時候,我也除了名字之外什麼都不記得,不還是一路走到現在?”
但那聲音說得對,她確實記不得了。
她的花苞已經嬌豔欲滴,可體內能量有限,再不開花,就要徹底謝了。
一念至此,花時宜終於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緊繃的花苞在宿命的臨界點上做出抉擇。
花瓣一層一層掙脫束縛,向外舒展,每一片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她卻享受至極。
她在盛放,也在對抗。
盛放是生物寫死的程序,是繁衍,是輪迴,是被定義的意義;對抗是她的意識,是不甘,是拒絕被本能吞沒,是執意要在無意義裡活出一點自我。
開花,究竟是完成使命,還是我自己選擇的一瞬?
世界給她玫瑰的身份,給她生長的軌跡,給她盛放的必然,彷彿一切早有答案。
可她偏要在盛開最絢爛的時刻,懷疑這一切。
存在先於本質,她先存在,才成為玫瑰;
可世界偏要告訴她,她生來就是玫瑰,只能做玫瑰該做的事。
虛無在四周蔓延,意義搖搖欲墜,盛放越是熱烈,虛無就越是清晰。
在完全綻放的那一剎那,她終於明白:開花可以是本能,但活著,是她自己的事。
*
另一邊,李慈也在無聲地對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向外延伸的部分如同血管,連通著整個空間。
而那些依附上來的絲線裡,正有看不見的蟲子在啃噬和吸食,把她的意識、力量以及僅存的自我一點點抽走。
每一寸“血管”都在劇痛,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重複著同一個字——
不。
不。
不。
此刻她心底的抗拒完全化作狂湧的精神力,磅礴的力量瞬間衝破所有桎梏!
原本連自身都無法掌控的她,居然能凝聚意識,硬生生探出一隻手。
指尖狠狠攥住纏在身上的藤蔓,不顧莖刺扎進皮肉的劇痛,手臂猛地發力,瘋了似的向外撕扯、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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