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東西韌性極強, 李慈操控著自己的手臂,拼了命地拉扯,她彷彿聽到韌帶撕裂的聲音, 可每撥開一些,就有新的湊上前。
如此往復數十次後, 酸澀感從整個手臂蔓延到肩頭, 但那些包裹住她的網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有些絕望, 到底要怎麼才能擺脫當前的處境?
“不用擺脫呀, 你試著放鬆一下呢?”
李慈鬼使神差地照做了,放鬆下來後的她就像深陷非牛頓流體, 又像躺在舒適的雲朵床一樣, 肌肉的痠痛瞬間緩解, 還產生了一股睏意, 她垂眸,半闔著眼,那新生的手臂的力量也少了大半。
周身的力道被溫柔地抽走,這地方穩穩地托住了她, 不只手臂,渾身上下肌肉的酸脹都被一寸寸舒展開,倦意蔓延。
她的意識變得昏沉, 她只想這樣安安穩穩地躺著,任由一切將她吞沒。
不行,絕對不行,僅存的一點理智在身體瘋狂叫囂。
這裡越是舒服, 越是危險, 絕不能沉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股溫柔讓她失神, 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毛孔、順著筋骨、一點點抽走她的力量。
她的意志在渙散,決斷在模糊,存在的篤定感在淡去,她再也不能抓住屬於自己的輪廓。
她不能坐以待斃。
可大半意識早已飄遠,記憶也混沌不清,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唯有一事格外清晰——耳邊的聲音把她當姐姐,儘管她矢口否認。
也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包裹著她的根本不是什麼實體,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是親緣。
是血脈相連的牽扯,是天生自帶的親近感。
它溫柔得讓人沉溺,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去愛護、去心疼、去靠近,可這份感情又太過霸道,正一點點蠶食著她的自主性,讓她慢慢失去自我。
它不像父母對孩子那般理所當然的庇護與管束,姐妹間年歲相近,連法律上都算不上直系血親,可偏偏血脈相連,讓這份牽絆格外濃烈。
要怎麼才能逃出去?要怎麼才能離開這裡?撥開眼前的藤蔓網是不行了。
她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
困住她的不是實物,既然是血脈相連,那從根根源上斬斷就好。
念頭一定,那雙新生的手臂再次出現,毫不猶豫地伸向了自己的心臟!
*
花時宜不再思考,任由本能接管一切,靜靜等待著綻放的那一刻。
她在剎那間盛開,花瓣層層舒展,破繭而出。
隨後一切又忽然慢了下來。
她的身軀在空氣裡輕輕舒展,感受著風掠過瓣尖的微涼,呼吸著溼潤清甜的空氣。
時間彷彿就此停住,所有美好都凝固在這一瞬,只餘下她極致絢爛地盛開著。
陽光裹著微風落在花瓣上,她真想永遠沉溺其中,不去理會任何紛擾。
美好的感覺到達巔峰後戛然而止,流水不為人停,繁花不為人留。
她的心底生出一絲遲疑,世人總說盛極必衰,高峰過後必是低谷,所以人們在美好將至時心生怯意,寧願永遠駐足在幸福到來之前。
花時宜好像跳脫出了自身的感知,陷入解離狀態,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自己這朵肆意盛開的花,茫然無措——花期過後,她該去往何處?
前路漫漫,她竟沒有方向,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
“就做一朵純粹的玫瑰吧,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等到來日授粉,種子落入泥土,會生出新的玫瑰,週而復始,你就能永遠擁有這份美好。”
花時宜她在心底默默發問,新生的玫瑰,還是如今的她嗎?
究竟是這一朵花的延續,還是全然陌生的個體?
那聲音立刻回應,說新生的花朵帶著她的基因,本就是她的延續。
可她依舊滿心猶豫,她失憶之後,一直以如今這個空白的自己活著。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回所有過往,那站在原地的,究竟還是曾經那個擁有完整記憶的她嗎?
還是說,只是一個全新的人,撿到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舊回憶?
身體明明還是同一具,就像這朵花與下一代花同根同源,可內裡的魂靈,真的能算作同一個嗎?
等等,發散地思考反而將她帶到真相所在的地方——她是人,一個失憶了、要找尋自我的人,根本不是玫瑰!
剛才不顧一切地生長,才不是為了淪為一朵永遠輪迴的花,而是為了積攢力量,從這個地方逃出去!
“忽悠我是吧,給我等著!”
*
李慈雙手探向心髒,她本就是這藤蔓的一部分,既然外界的糾纏撥不開,扯不斷,那就從自身下手。
指尖刺入的剎那,劇痛席捲而來,她以為會是皮肉之苦,可感受到的卻是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心痛。
她以為會有鮮血湧出,可順著指縫滑落的,只有一行滾燙的眼淚。
“不要……求求你別這樣……”
那聲音瞬間慌了,帶著哭腔不停哀求,“你會受傷的……一定要把我推開嗎……一定要離我這麼遠嗎……”
“是。”
李慈的聲音微顫,卻字字堅定。
“我們是獨立的個體,你該學著獨立。更何況,我根本不是你的姐姐。”
哀求與拉扯同時襲來,她卻不管不顧,繼續撕扯著自己的身軀。
一聲清脆至極的撕裂聲傳來,她以為自己會就此碎掉,會徹底毀掉。
可痛感過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只覺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一點點消散、脫落。
她下意識地試著往外探了探。
原來剛剛被她撕裂的,根本不是她自己,那只是一層緊緊裹著她的殼。
真正的她,終於從裡面,一點點掙了出來。
*
盛放的玫瑰已完全舒展,雄蕊與雌蕊盡數展露,進入了自然授粉的階段。
那顆未曾真正萌發成新花的種子藏在花心深處,是花時宜的一部分。
隨著意識徹底清醒,她不再甘心做一顆任人擺佈的種子。
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重新生長,這一次,既不是新的根莖,也並非花瓣,而是屬於人的輪廓——手腳慢慢成形,身軀漸漸凝聚,心臟的位置也重新變得滾燙。
她終於真正意義上睜開了眼。
視線卻被一層溫潤柔軟的東西糊住,她發現自己正以胎兒般的姿態蜷縮著,雙手抱膝,一無所有。
沒有猶豫,她緩緩鬆開環著腿的手臂,舒展身體。
這一次,沒有拉扯,沒有勸阻,那個聲音似乎失去了將她困在花期輪迴裡的力量。
她就那樣,從花蕊正中央,一點點坐起身。
花瓣在身側無聲垂落,像是散落的床簾,她抬眼,第一次清晰地望向四周。
她低頭時才驚覺,自己正坐在一朵數米高的巨型玫瑰中央,整朵花穩穩託著她,花瓣層層疊疊向外鋪展。
她沒穿衣服,卻不急著遮掩自身,只是緩緩坐直身子環顧四周——反正周圍也沒陌生人,更何況此刻的她正享受著重獲新生的喜悅,懶得在意這些有的沒的。
夕陽正垂落天際,漫天霞光染得整片天地一片暖橙,晚風捲著花香,美得近乎不真實。
她身處大片巨型玫瑰圍成的花圈正中,圓心的空地上爬滿深綠藤蔓,蜿蜒纏繞。
她一眼就看見了空地中央的李慈。
李慈同樣赤身,好在周身纏著未褪盡的青嫩藤蔓,恰好遮住了關鍵部位。
只見李慈抱膝靜坐,懷裡緊緊抱著的,是那個半人半玫瑰的小女孩。
她的外形和釋放汙染時差不多,花藤像血管一樣纏滿全身,軀幹大半已融進粗壯的花莖,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但是此刻她人身的部分卻耷拉下來,搭在李慈肩頭。
藤蔓旁,還立著兩朵半人高的小玫瑰。
花枝筆直,荊棘尖銳,花莖徑直貫穿了兩道早已冰冷的身軀——是小女孩的父母,胸口被玫瑰穿透,早已沒了氣息,暗紅的血跡順著花瓣與藤蔓往下淌,盡數滲進了緊緊裹住李慈的那些藤蔓之中。
她猛地回過神,心頭一陣狂喜——她活過來了,她終於活過來了!
滿心歡喜之下,她當即想要從巨型玫瑰上縱身躍下,一不小心和李慈對上視線……
李慈下意識揉了揉酸澀的雙眼,視線清晰後,抬頭瞥見花時宜全然無遮蔽的模樣,周身藤蔓都繃緊了幾分,驚得失聲尖叫。
“啊!!!非禮勿視啊啊啊!”
花時宜聽著這嘹亮的嗓音,算是放下了心。
她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飛快扯過身旁兩片柔嫩的玫瑰花瓣,緊緊捂住自己的身體。
緊接著她腳尖輕點,身形輕盈一躍,竟毫無滯澀地從數米高的玫瑰花上跳落地面,緩步朝著李慈走去。
花時宜蹲在那堆血色藤蔓旁邊,兩人目光齊齊落在抱在李慈身上的小女孩——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花時宜又瞥了眼不遠處被玫瑰荊棘貫穿心口、早已沒了生機的夫婦,心中瞭然,想來是小女孩動用力量催動汙染區,父母沒抗住,直接喪命,而她與李慈大概是精神力足夠強悍,才堪堪從幻境與牽絆中掙脫出來。
花時宜輕輕抬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緩緩抬起頭,原本嬌豔欲滴的玫瑰花瓣,正順著她的肌膚一點點褪去明豔色彩,變得黯淡乾枯。
花時宜抬眼環顧四周,漫山遍野的巨型玫瑰也在緩緩收攏、枯萎,纏繞的藤蔓不斷回縮,籠罩在此地的詭異氛圍徹底散去。
兩人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的小女孩,異口同聲地開口:“現在,你該給我們一個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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