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就一無所有”這幾個字還在屋子裡飄。
張國棟沒有馬上接話。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沒有想起過的事。
陳千仞的父親,七九年的事。
中越戰場,沒有回來。
當時陳千仞十五歲。
後來他母親查出了胃癌,半年沒撐過去,也走了。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人。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從縣城中學考進省城,一路熬到博士畢業,又從講師熬到教授,最後坐進了江海大學校長辦公室。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張國棟在這學校和陳千仞搭檔了將近二十年,從來沒見這個人在任何場合提過這些。
他把那段歷史封得死死的,平時誰要刨根問底問到他家裡去,他能把話題扯到別處去,手法順滑,不留痕跡。
但剛才那句話,像是封在底下的什麼東西,自己滲出來了。
張國棟清了清嗓子,沒說話。
陳千仞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這輩子最怕的事,不是窮,不是苦。”
他的聲音有點沉,不是跟張國棟講話,更像是在跟窗外那條燈下的空路講話。
“是庸碌。是明明有機會做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做,就這麼過完了。”
張國棟站在原地,沒動。
“林宇這個人,”陳千仞頓了一下,“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我丟了很多年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張國棟搖了搖頭。
“不怕。”
陳千仞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
“他不怕得罪趙文遠,不怕推掉清華的邀約,不怕國安的人跑來找他,不怕自己上一堂課最後惹出天大的麻煩,更不擔心自己的前途。
他就站在講臺上,該教什麼教什麼。”
他的背影在路燈透進來的光裡微微晃了一下。
“我當校長的第一年說要帶江海大學衝進全省前二十,說這話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覺得有什麼做不到的。後來出了一次消防事故,我就怕了。”
張國棟聽著,沒有打斷。
“從那以後就開始守。不出事,不折騰,把每年的賬平掉,把檢查應付過去,心氣一點點被消磨在這些糟事兒上,到後來就只能把那個前二十的話頭,徹底壓下去。”
陳千仞的手搭在窗臺邊沿上,手背上青筋起伏。
“你知道那個橫幅還掛著嗎?行政樓一樓。”
張國棟知道。
“前兩天有個學生路過,跟同學說,這字都褪成灰的了,學校是有多少年沒刷了。”
陳千仞轉過身來,臉被檯燈從斜側面打了一半光,眼窩深了一些,皺紋也深了一些。
“那面橫幅,是我剛上任第一個月讓人掛的。”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
但張國棟聽出來了。
掛了十一年的橫幅,目標爛在上面,連字都看不清了,校長自己都習慣了假裝看不見它。
張國棟站起來,走到窗邊,在陳千仞旁邊站定。
兩個人並排,都看著窗外。
甬道上的路燈還亮著,把那條從行政樓通向教學區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偶爾有學生從燈下走過,書包肩帶壓著,步子輕,說話聲隔著玻璃聽不清,只能看到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走遠。
“老陳。”
張國棟開了口,聲音有點悶。
“你當年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時候,有沒有一次覺得,這步我邁不過去了?”
陳千仞的眼角抽了一下,沒回話。
“但你還是邁過去了。”
張國棟側過頭看他,聲音卡了一下。
“那你憑什麼覺得,五十八歲就邁不過去了?”
他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借用林宇的話說,你憑什麼不相信現在的你,也能功成名就,揚名立萬?”
陳千仞慢慢轉過頭看他。
這個問題在屋子裡落了有三四秒。
然後陳千仞“哼”了一聲,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但張國棟看到了。
他的右手抬起來,用指腹在眼角按了一下,很快,像是隨手蹭了粒灰塵。
張國棟沒戳穿,低下頭,兩個人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路燈的光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交疊在一起,拉得細細長長。
安靜了有一會兒。
是那盞壞燈管先開口的,滋的一聲,拖了兩秒,然後徹底沒聲音了。
張國棟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撇了一下。
“這燈我都跟後勤報了三次單了。”
“我知道。”陳千仞頭也沒回,“我壓的。”
“你壓的?”
“嗯。後勤上報的採購價格,跟市場價差了一百三十塊,我讓他們重新報。”
張國棟愣了兩秒。
“那你等他們重新報行了,你把工單壓在那多久了?”
“兩個月。”
“……”
張國棟緩緩轉頭看這個人。
陳千仞的表情極其平靜,彷彿自己說的不是一件事情,而是在唸下午的會議紀要。
張國棟終於沒繃住,抖了一下,悶聲笑了出來。
“得了,我去找後勤重新催一遍。你先別壓著了,行政樓這條走廊那幾盞燈也一起換了,晚上我過來開會黑燈瞎火的,上次差點摔一跤。”
“夾帶私貨了。”陳千仞不抬眼。
“那也是公務需要!”
兩個人的聲音在這間辦公室裡飄了一陣,混在一起,帶著兩個快六十歲的人才有的那種調子,不緊不慢,有點沉,但底子裡有點鬆動的東西。
張國棟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陳千仞一眼。
“老陳,校友會的選單你定好了給我看一眼,別盡點貴的,我工資也沒多高。”
陳千仞頭也沒抬,手伸回檯燈下重新翻開那摞筆記本。
“滾。”
張國棟笑著把門帶上了。
走出校長樓,夜風涼了一些,吹過來帶著草坪的氣味。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時間顯示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他往通訊錄裡翻了兩下,林宇的名字翻出來了。
他對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揣回兜裡。
那小子現在要麼在寫教案,要麼在和宋琦對接靈夢AI的測試進度,要麼在被國安的人盯著籤什麼新的保密協議。
不打擾了。
他邊走邊想,腳踩在甬道的磚縫裡,路燈把影子拉在身後,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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