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整,國安分站地下技術室的空調出風口吹出一股乾冷的風,嗡嗡地響著,跟三塊螢幕的電流聲攪在一起。
林宇坐在轉椅上,兩隻手搭在鍵盤上方,十根手指懸著沒動。
旁邊的技術科長老周端了杯濃茶過來,還沒喝一口,先看了眼螢幕上林宇搭建好的交易偽裝架構。
茶杯懸在嘴唇前面停住了。
“六層?”老周把茶杯放下來,湊近了兩步。
林宇沒回頭,手指敲進第一組指令,鏈上廣播了一筆從國安備用錢包發出的交易。
金額精確到小數點後八位,和綁匪留給鄭婉欣的收款地址完全對應。
但這筆錢不存在。
它是一個幽靈。鏈上有記錄、有雜湊、有時間戳,但底層的UTXO引用指向的是一組林宇臨時構造的虛擬輸入。
外行人看,這筆交易和真實轉賬沒有任何區別。
內行人查,至少要穿透六層中間節點的跳轉偽裝才能發現端倪。
老周的茶涼了都沒察覺。
他幹了十一年網路安全,追過暗網毒品交易,破過跨境洗錢案子,自認為鏈上分析這塊算是吃過見過的。
但眼前這套操作把他看傻了。
林宇構造中間節點的速度太快了。
每一個偽裝跳轉的時間戳都經過了精密的錯位處理,彼此之間的間隔模擬了真實混幣器的隨機分佈特徵。
第三層到第四層之間甚至嵌套了一個假的跨鏈橋呼叫記錄,鏈上簽名驗證居然能過。
“這怎麼做到的?”老周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
“跨鏈橋的驗證合約有一個已知漏洞,去年八月份被披露的,到現在還沒修。”
林宇的手指沒停,語速很快,
“利用這個漏洞可以偽造一個形式上成立的橋接記錄。
對方的財務人員如果用常規工具查,只會看到一筆從以太坊主網經POlygOn中轉後落地比特幣主網的合規路徑。”
老周嚥了口唾沫。
“你這套東西要是拿去幹壞事……”
“我現在就在幹壞事。”
老周:......
行,你S級,你牛逼。
林宇敲下最後一組指令,回車。
螢幕上跳出一條綠色的確認資訊。
交易已廣播,正在等待區塊打包。
然後就是等。
技術室的空調嗡嗡地吹著。老周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臉皺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宇一動不動地盯著左邊那塊螢幕。
鏈上資料流在不斷重新整理,一行行交易記錄從下往上滾。
他的交易在第四分鐘被打包進了新區塊,確認數開始累積。
一次確認。兩次。三次。
到第六次確認的時候,那個收款地址依然沒有動靜。
老周看了眼手錶,凌晨四點十一分。
“會不會那邊沒人值班?”
“不會。”林宇的聲音很篤定,“這種園區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資金池。否則他們不敢給家屬定三天的期限。”
話音剛落,左邊螢幕上彈出了一條新記錄。
對方錢包地址發起了一次餘額查詢。
老周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一分鐘後,第二次查詢。
又過了四十秒,第三次。
頻率在加快。
林宇的呼吸沒變,但他的右手食指輕輕搭上了回車鍵的邊緣。
老周盯著螢幕上那三條查詢記錄,掌心已經攥出了一層薄汗。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對面的人咬鉤了,正在反覆確認入賬金額。
就像一條魚圍著餌轉圈,越轉越近。
林宇的額頭滲出細汗,一旦他失敗暴露這是虛假交易,網路那頭不知道要死幾個人。
此刻他的指尖下,彷彿懸掛了一根細線,那頭繫著的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第十一分鐘過去了,第十五分鐘。
查詢頻率降到了三分鐘一次,說明對方開始查驗交易的細節了。
林宇構造的六層偽裝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摸。
第十七分鐘。查詢停了。
老周的後背繃直了。
“怎麼不查了?發現了?”
林宇微微思考後搖頭:“在開會。財務發現了一筆大額入賬,要向上面報告,決定提不提現。”
“你怎麼知道?”
“猜的。但邏輯上只有這個解釋。他們不可能放著五百萬不管,也不可能不經請示就動這筆錢。”
等的過程很難熬。老周灌了兩杯涼茶,上了一趟廁所回來,螢幕上還是沒有新動靜。
凌晨四點十九分。
左邊螢幕上,一筆新交易彈了出來。
金額:C。
方向:從綁匪收款地址轉出,目標是一個全新的地址。
小額測試提現。
林宇鬆了口氣,目光鋒銳,手指落下。
中間那塊螢幕上,他提前部署好的抓取程式瞬間啟動。
對方發起提現的那一刻,鏈上廣播了一個包含簽名資料的交易請求。
這個簽名裡藏著對方冷錢包的部分私鑰特徵,和之前透過聚類分析推匯出的地址拓撲一交叉比對——
僅僅三十秒!
右邊螢幕上,一張完整的資金流向圖鋪開了。
從綁匪收款地址開始,向上追溯,經過十一箇中間錢包、三個混幣器、兩個場外OTC承兌商,最終匯入七個末端賬戶。
每個賬戶的歷史交易記錄、關聯地址、資金體量,全部被拓撲圖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張活的血管造影圖。整個資金網路的脈絡暴露了。
老周盯著那張圖,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沒說出話來。
他幹了十一年,追過最複雜的洗錢案子用了三個月才畫出類似的拓撲。
而林宇用了三十秒,他現在說他自己是外星人老周都信。
林宇截圖,加密打包,傳送。
檔案到王志海手裡的時候,隔壁辦公室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五秒後,王志海推門進來,神色嚴肅地說了一個字。
“轉。”
林宇把證據包掛上國安加密通道,收件方是國際刑警東南亞聯絡站。隨檔案附了一段技術摘要,結論只有一行:
“該資金鍊終端GPS座標與此前電話訊號源高度吻合,鎖定緬北撣邦某園區,證據鏈完整閉合,建議即時啟動跨國聯合執法。”
發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閉上眼。
太陽穴跳了兩下。系統返還的宗師級鏈上分析能力還在消化整合中,大量關於暗網通訊協議和冷錢包逆向工程的前沿知識源源不斷地滲進來。
每一塊知識在腦子裡鋪展開的時候都帶著一股子涼意,像冰水沿著神經末梢往下淌。
他揉了揉額角,又確認沒有遺漏後睜眼。
王志海不在了。
隔壁傳來打電話的聲音,壓著嗓子,語速快,聽不清內容。
四十分鐘後,腳步聲響起。
王志海推門進來的臉色不太好看。
“有兩個訊息。”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好訊息是東南亞聯絡站接了證據,確認有效,正在走內部審批。”
林宇等著後半截。
“壞訊息,流程預估七十二小時以上。跨國執法協調要走的手續你知道的,得等緬甸方面正式回應。層層批覆,對接視窗還有時差。”
技術室裡安靜了幾秒。
空調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林宇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稜角上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
七十二小時。三天。洛書桓已經被關了至少四天了。那個水牢裡的水管鏽跡斑斑,鐵鏈磨得手腕滲血。三天時間,夠發生太多事了。
他沒接話。
沉了有七八秒,忽然開了口。
“你們局裡有沒有畫人像特別準的?”
王志海愣了。這個彎轉得太突然,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有沒有?”
王志海想了想:“有。審訊科兩個,一個叫葛亮,一個叫範統。上次審丁帆你見過的,用風油精的那兩位。
他倆有一手絕活,靠口述就能還原人物面部特徵。局裡給他們起了個外號,'人形照相機'。怎麼了?”
葛亮?範統?
還真是臥龍鳳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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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把這對臥龍鳳雛叫過來,我需要他們幫個忙。”
王志海張了張嘴,“叫來幹嘛”四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
但他看了林宇一眼,把話咽回去了。
“行。”
轉身出去了。
技術室的門合上。
三塊螢幕的光打在林宇臉上,忽明忽暗。
右邊那塊螢幕的衛星地圖還停在緬北撣邦那片建築群的俯瞰畫面上,紅點一閃一閃的。
林宇的右手伸向帆布包的側袋,摸到了鄭婉欣那部手機。
那張照片他已經看了二十多遍了。
牆壁上那七個字的每一個筆畫,起筆的角度、運筆的速度、收筆的力道,全部被他腦子裡的分析能力拆解成了一組組精確的引數。
王志海的報告寫的是“成年男性,右手執筆,有一定文化水平”。
但林宇看到了報告裡沒有的東西。
那些字的橫畫收筆處有一個極輕的上挑。
不明顯,肉眼不放大根本捕捉不到,但資料模型跑出來的傾斜角度是三點七度。
豎畫的底端帶一個微小的回鋒,像是寫字的人長年用圓珠筆養成的習慣,換了硬物刻牆壁也改不掉。
這種筆觸特徵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記憶。
林宇的手指從帆布包側袋上慢慢滑下來。
原身的記憶庫裡有一個畫面。
很模糊,模糊到幾乎沒有顏色。
一張舊餐桌。一個男人坐在桌前,低著頭給一張小學成績通知單簽字。
藍色圓珠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去,沙沙的聲音很輕。
簽名的最後一筆往上挑了一下。
三點七度。
林宇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
因為這個念頭太離譜了。
一個人消失了十二年,消失在東南亞,然後出現在緬北詐騙園區的水牢牆壁上,用鐵絲刻著“別怕,有人在幫你”。
太像編出來的故事了。
但系統返還給他的宗師級分析能力不會騙人。
資料模型跑出來的筆跡特徵匹配度擺在那兒,他想裝看不見都不行。
所以他需要一張畫像。
讓葛亮和範統根據原身記憶中林浩的面部特徵畫一張復原像出來,然後和衛星圖、監控截圖、以及後續營救行動中可能獲取的現場影像做比對。
如果匹配上了……
林宇站起來,把三塊螢幕全部關掉。
技術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慘白。
他拎起帆布包往外走。推開走廊的防火門,經過一扇半開的窗戶,東邊天際線上已經滲出了一條灰白色的縫。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冷得他脖子縮了一下。
林浩。
原身記憶裡這兩個字附帶的畫面少得可憐。
一個蹲在門口繫鞋帶的模糊輪廓,一雙被小男孩攥著食指不肯鬆手的大手,一句“最多半年就回來”。
然後就是十二年的空白。
如果水牢牆上刻字的那個人真的是他,那林宇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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