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陳千仞抬起頭,看到鄭婉欣拘謹地站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理過,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還是像淡淡的影子一樣籠罩著她。
“校長,打擾您了。”鄭婉欣走進來,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就是來跟您道個謝,謝謝學校,謝謝林老師。”
“人回來就好,人回來就好。”陳千仞擺擺手,示意她坐下,“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鄭婉欣沒坐,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雙手捧著,放到了陳千仞的辦公桌上。
“校長,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想捐給人工智慧學院。”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知道不多,只有五十萬。但我有個不情之請,我想……我想讓書桓來AI學院旁聽,他不用學籍,不用文憑,就讓他跟著林老師,待在學校裡,我覺得安全。”
陳千仞看著那個信封,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五十萬?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鄭婉欣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
陳千仞盯著她看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那個信封推了回去。
“婉欣啊,你這是幹什麼?這是要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啊。”他的聲音放緩了,“錢你收回去。旁聽的事,我也得跟你說實話,辦不了。”
鄭婉欣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為什麼?是我捐的錢太少了嗎?我……”
“不是錢的事。”陳千仞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林老師最近新開了一個專業,學院的保密等級整個都上調了,具體的我不能多說,但別說旁聽了,現在就是AI學院的學生進出都得查證件。你兒子的情況,進不去的。”
鄭婉欣愣住了,像是沒聽懂,面上全是茫然和苦澀。
陳千仞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他換了個口氣,像個長輩一樣勸道:
“我知道你想讓孩子有個安全保障。可現在書桓已經回來了,以後他買房買車,娶媳婦,哪樣不要錢?他都二十二歲了,你不能一直這麼養著他,護著他吧。”
鄭婉欣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很久都沒有說話。
陳千仞以為她想通了,剛想再說幾句安慰的話。
鄭婉欣卻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我明白了,校長。”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讓書桓重新參加明年的高考。”
“他底子不差,花半年時間,拼了命也得考上江海大學。到時候,讓他堂堂正正地報人工智慧學院。”
說完,她又鞠了一躬,拿起桌上的信封,轉身就走,留下陳千仞一個人愣在原地。
這女人……真是……
.....
下午四點。
初冬的陽光已經沒了中午的力氣,斜斜地照在校道兩旁的梧桐樹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攤一攤破碎的光影。
齊悅從AI學院的臨時教室走出來,懷裡抱著一摞筆記本,腦子裡還殘留著關於卷積神經網路反向傳播的公式。她低著頭走得很快,繞過教學樓往宿舍樓的方向拐。
在女生宿舍樓前空地的拐角處,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樣不該出現在這個場景裡的東西。
一輛銀灰色的賓士GLC。
車停在一排歪七扭八的腳踏車和貼著外賣貼紙的電瓶車中間,車身打了蠟,鋥亮得幾乎能當鏡子。
齊悅的腳步像踩到了剎車踏板一樣猛然頓住。
她認識這輛車。
後背的肌肉在一瞬間收緊了。
車門從裡面推開,呂青宴踩著黑色的皮鞋落了地。
一件深藍色的修身休閒西裝,領口微敞,袖口翻出一截白色襯裡,左手腕上的銀色機械錶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另一隻手,捧著一束用絳紅色緞帶包裹的紅玫瑰。
玫瑰上還帶著水霧,顯然是專門從花店保鮮櫃裡拿出來的。
他朝齊悅走過來,步伐從容,嘴角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像雜誌封面活過來的人。
周圍幾個路過的女生立刻放慢了腳步。有人掏出手機,有人捅了捅同伴的胳膊,交頭接耳。
呂青宴走到齊悅面前,把花往前一遞,聲音溫柔而得體,音量精確控制在讓周圍十米內的人都能聽見的範圍。
“悅悅,好久不見。送你的。”
齊悅沒有接。她的手指攥緊了懷裡筆記本的邊角,指甲掐進了硬紙封皮裡。
人群裡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在發酵。
“天哪好帥。”
“是她男朋友嗎?開賓士來送花,好浪漫。”
忽然,有個膽大的女生衝著齊悅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是要求婚嗎?!”
呂青宴的眼珠一轉,靈機一動地接住了這個臺階,臉上浮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
“不好意思讓大家誤會了。她是我的青梅竹馬,我們已經訂婚了。”
話音落地,周圍傳來一小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起鬨的口哨聲。
齊悅的臉色像被人按了某個開關,瞬間沉了下去。
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重,像是每個字都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你別亂說話。我壓根就沒答應嫁給你。”
話落,她轉身抱著筆記本,大步往宿舍樓門口走,背影繃得僵直,像一根隨時可能折斷的弦。
呂青宴的手停在半空,花瓣在風裡微微晃了晃。
圍觀的空氣尷尬了兩秒。
但只有兩秒。
呂青宴的反應快到像是排練過無數遍。他收回手,對著周圍的人微微欠身,嘴角掛著一種寵溺又無奈的弧度,拿捏得極其精準。
“不好意思,未婚妻鬧了點小脾氣。等下次她同意了,請大家吃喜糖。”
有個女生笑著接話:“她要是不答應嫁,我舍友答應嫁!”
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臉騰地紅了,伸手戳了同伴一下。
呂青宴配合地笑了笑:“那你舍友可得排隊了。”
在一連串善意的笑聲裡,呂青宴揮了揮手,轉身走回車旁。
駕駛座的車門拉開,他一隻腳踩進去的瞬間,臉上所有的溫度像兌了冷水一樣迅速消退。下頜線繃緊,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大而泛白。
從鹿城開四個多小時的車趕過來,連頓食堂的飯都沒蹭到。
這個女人,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他下不了臺。
手機震動。
螢幕上彈出“爸”的來電。
呂青宴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聲線,接了起來。聽筒裡,呂建雄的聲音低沉威嚴。
“事情怎麼樣了?你少在外面拈花惹草,齊家的五金渠道是咱們在東南亞那邊的重要一環,兩家遲早要合,你給我抓緊。”
“爸,我知道,正在推進。”
呂青宴恭敬地回答,結束通話後坐在車裡沒動,盯著後視鏡裡宿舍樓的方向沉了幾秒。
他劃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備註為“娜姐·曼谷”的號碼。大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
那束鮮紅的玫瑰被他隨手扔在了副駕駛上。一朵花瓣脫落,掉在真皮座椅的縫隙裡。
遠處的宿舍樓裡,齊悅站在三樓的窗簾縫後面,看著那輛銀灰色的車緩緩駛離。
她的手心攥著汗,那種溼冷的感覺從指尖一直滲到了骨頭裡。
呂青宴的電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女聲,慵懶的泰式普通話拖著長長的尾音。
“青宴啊,上次帶過來的高貨品質不錯,抽水已經打到你賬戶上了。記得多弄點來。”
呂青宴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娜姐,我有個事想請教。”
“怎麼讓一個女人,死心塌地地答應嫁給我?”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帶著一絲調侃。
“你這種條件,還用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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