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零二教室。
黑板上那行字是用力寫的,粉筆末簌簌地往下掉。
“你覺得,AI是怎麼思考的?”
講臺上站著個男生,個子不算高,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舊的衛衣,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程建國,十七歲。
他的手心有點冒汗,捏著半截粉筆的手指緊了緊。
臺下坐著一百四十多個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的大三學生。
一道道視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帶著審視,帶著挑剔,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無所謂。
一個高中生,給他們這幫寫了三年程式碼的大學生上課。
這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荒誕。
後排角落,一個反戴著棒球帽的男生壓低了聲音,對著旁邊的同桌嘀咕。
“開玩笑呢?這誰家弟弟走錯教室了吧?”
他的音量控制得剛剛好,不大,但足夠前後三排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噗。”
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從後排開始,一圈圈地散開。
程建國聽見了。
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紅了一小片,但臉上的表情沒變。
他吸了口氣,轉過身,沒理會那些笑聲。
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在那行問題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假設你家的貓,總是在下午三點叫。”
寫完,他轉了回來,面對著臺下那一百多張各懷心思的臉。
他的聲音還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但吐字異常清晰。
“連續叫了七天,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叫。到第八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的時候,你會做什麼?”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得像個腦筋急轉彎。
前排有幾個學生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去看看貓唄。”
“還能幹嘛,給它準備吃的。”
程建國點了點頭,追問:“為什麼?”
“猜也猜到了,它三點又要叫了唄。”
“對。”程建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你根據過去七天的資料,預測了第八天的行為。這就是AI最底層的邏輯。”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七個並排的方塊,每個方塊裡都寫上了“三點/叫”。
“它不思考。它只做一件事,根據海量的歷史資料,找到一個規律,然後用這個規律去預測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他在第八個位置畫上了一個空方塊,裡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你們學過的所有演算法,梯度下降、反向傳播、注意力機制……花裡胡哨的,但扒光了看,全都是在為這一件事服務。只是資料更多,規律更復雜,預測更精確。”
教室裡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不知不覺地小了下去。
那個反戴棒球帽的男生,下意識地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額頭。
程建國沒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
“現在,我加一個條件。”
他走過去,用粉筆在第五個方塊上,重重地打了個叉。
“第五天的時候,貓沒叫。”
“現在,你們的預測還成立嗎?AI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立刻激發了計算機系學生的專業本能。
“過濾噪聲資料。”
“調整權重,降低第五天資料的影響。”
“可能是過擬合了,需要引入正則化項。”
各種專業術語從教室的不同角落冒了出來。
程建國聽完,搖了搖頭。
“你們想得太複雜了。”
他把粉筆擱在講臺的凹槽裡,語氣忽然變得很坦然,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AI其實很笨的。”
“它遇到異常資料,第一反應不是‘分析原因’,它沒那個能力。它只會做一件事。”
他走到黑板前,在第五個方塊旁邊,畫了一條陡然向下的曲線。
“降低它對‘三點會叫’這個預測的信心值。就這麼簡單。”
“發現一個反例,信心就降一點。發現兩個,再降一點。等信心值降到某個閾值以下,它就徹底放棄這條規律,滾回去找新的。”
他看著臺下那些漸漸變得若有所思的臉,丟擲了第二個問題。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貓在第五天沒叫的真實原因,是那天家裡來了客人,貓害怕,躲起來了呢?”
“AI根本不知道有‘客人’這回事。它能找到真正的原因嗎?”
教室裡徹底安靜了。
過了足足五秒,一個坐在前排,看起來像是研究生來旁聽的女生,才緩緩地開了口。
“不能。”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它的認知範圍,被訓練資料集鎖死了。如果‘客人來訪’這個變數從來沒有出現在它被餵過的資料裡,它永遠都發現不了。”
“對。”
程建國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他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的另一側,寫下了四個大字。
關聯≠因果。
“這就是AI目前最大的瓶頸。它很擅長在已知的資料裡找關聯,但它完全不理解資料背後的因果。”
“你們以後要做AI研發,真正要啃的硬骨頭,就是怎麼讓AI從‘看圖說話’,進化到‘理解世界’。”
“今天我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但你們得知道它的存在。這樣你們在寫每一行程式碼的時候,才清楚自己腳底下踩的坑到底有多深。”
時間走到了下課前十分鐘。
程建國把粉筆放回粉筆盒,動作很輕。
他從衛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投屏,連線上了投影儀。
“最後,給你們看個東西。”
螢幕上沒有出現任何華麗的介面。
就是一段程式碼。
“這是我在靈夢AI專案裡,自己寫的一套提示詞邏輯框架。”
螢幕上的程式碼結構簡潔得有些粗暴。
變數命名帶著一股子高中生特有的直白。
比如“”。
甚至有一個核心函式,被他命名為——“”。
(這個地方別亂改)
前排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死死盯著那段程式碼的邏輯鏈路。
他越看,臉上的表情越是震驚。
他看懂了。
這套框架雖然寫得“野”,但它用一種極其巧妙的方式,繞過了好幾個底層演算法庫的效能陷阱。
這絕對不是靠背教科書能寫出來的東西。
“你……”眼鏡男生忍不住站了起來,“你真的是高中生?”
程建國被這個問題問得有點不好意思,他關掉投屏,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窘迫地笑了。
“是啊,學籍還掛在江海中學。理論上,我現在應該是高二,在教室裡刷數學卷子。”
教室裡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
氣氛和開課前那種審視與懷疑,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
後排那個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棒球帽摘了下來,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他手裡拿著筆,正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程建國把手機揣回兜裡,捂著後腦勺笑了笑。
“我講的這些,課本上都沒有。全是我自己做專案的時候,一頭一頭撞在牆上想明白的。”
“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掃碼加入一代靈夢的開源社群開發群,裡面有很多比我聰明得多的人。好啦下課。”
五零二教室的課剛結束,學生們還圍在講臺邊上,想加程建國的聯絡方式。
隔壁的五零三,智慧製造專業的教室裡,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動。
“我操!周昊你要修仙?!”
一聲淒厲的怪叫,穿透了牆壁。
緊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大聲響。
有人看見,那個叫彭焰的學生,正指著白板上的一張草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白板上,周昊用馬克筆畫了一個極其中二、充滿了暴力美學的飛行器。
流線型的劍身,兩側是向量噴口,尾部還有複雜的機械結構。
草圖下方,是四個龍飛鳳鳳舞的大字。
賽博飛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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