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心。”蘇圓圓送到廊下，看著他翻身上了那匹名為“踏雪”的黑馬。馬蹄揚起碎雪，很快消失在巷口。
寒風捲起她的衣袂，她卻站在原地沒動。陽光透過雲層，在未化完的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不僅裝著對司凜的牽掛，裝著對災民的惦念，更裝著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她知道，這場仗，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仗。是司凜在前方斡旋的仗，是衛淵在朝堂權衡的仗，是蘇明哲在途中疾馳的仗，也是她守在後方，護著一方安寧的仗。
回到客房時，藥碗裡的熱氣仍在嫋嫋升騰。蘇圓圓端起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漫過舌尖，她卻沒急著拿蜜餞，只望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梅枝，輕聲道：“再等等，春天就快到了。”
廊下的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雲嫵立在廊柱後，湖藍色的褙子被風吹得微微起伏，方才蘇圓圓與蘇明哲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落進了她耳中。
她原是來看看這位讓王勉頭疼、讓司凜另眼相看的蘇姑娘醒了沒有，卻不想撞見這一幕。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暗紋，眼底閃過幾分複雜。商戶逐利，本是常情，可這蘇家兄妹，竟願掏自己家的家底貼補賑災，倒是少見。
等蘇明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雲嫵才緩步走出，對著正轉身回房的蘇圓圓斂衽一禮：“蘇姑娘。”
蘇圓圓回頭，見是她，有些意外。這位雲姑娘自她入城後便匆忙見過幾面，總在府衙進進出出，舉止從容，眼神裡藏著精明，卻不知究竟是王知府的什麼人，便也客氣地回了禮：“雲姑娘。”
“方才聽聞姑娘讓令兄再運糧來，”雲嫵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蘇家是京城的糧商？以姑娘的身份，原是不必趟這渾水的。掏空家底賑災，這筆賬，怕是不划算。”
她這話問得直接，帶著幾分商戶慣有的務實，卻也藏著幾分試探。這些日子她冷眼旁觀，見蘇圓圓為災民奔波，為司凜籌謀，總覺得這女子身上有種與商戶身份不符的執拗，倒像個……心懷天下的讀書人。
蘇圓圓聞言，倒沒覺得冒犯，只笑了笑，扶著廊柱站穩：“雲姑娘覺得，什麼才是划算的賬？”
蘇圓圓望著府衙門口外走來走去的百姓，聲音輕卻清晰：“我幼時跟著爹去鄉下收糧，見過農戶守著旱死的莊稼哭。他們說，一粒米就是一條命。那時我不懂，只當是誇張。直到這次來梓州，見著城外那些凍餓的百姓，才明白這話的意思。”
“蘇家是商戶，逐利是本分，”她轉頭看向雲嫵，眼底亮得驚人，“可若這利要踩著百姓的屍骨掙，掙來的銀子也會燙手。眼下劍南道缺糧，駐軍快斷炊，若真譁變了，北境的胡騎打進來，別說糧鋪，就是這梓州城，這大靖的江山，又能剩下多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抬手攏了攏衣襟，語氣裡添了幾分懇切：“我爹常說，商路通，天下安。沒了安穩天下，哪來的商路？這點糧，看著是虧了，可若能換得邊關安穩，換得百姓活命，這筆賬，值。”
雲嫵站在原地，望著蘇圓圓被風吹得發紅的臉頰，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輔佐王勉，算過無數賬。糧價的漲落，災民的安置，與各方勢力的周旋，卻從未想過“值不值”可以這樣算。
她原以為這世間的人，要麼如王勉般精於算計，要麼如司凜般死守規矩，卻不想有這樣一個女子，以商戶之身，算出了一本更重的賬。
“姑娘說得是。”雲嫵深深一揖，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心的敬佩，“是雲嫵淺陋了。”
蘇圓圓連忙擺手：“雲姑娘言重了。”她看雲嫵雖身在府衙，卻並非奸猾之輩，便多了句嘴，“眼下梓州雖穩，可劍南道的局面還懸著。雲姑娘在知府身邊，若能多勸勸王大人，以百姓為重，以大局為重，便是積德了。”
雲嫵直起身，眼底的複雜散去，只剩清明：“姑娘放心，雲嫵省得。”
蘇圓圓微微頷首，又似乎端起幾分架子，道：“我雖出身商賈之家，現在卻也已經是朝廷命官。我同司中丞一樣，是御史臺的官員，雖然我官兒小，只是個七品都事，但總歸是食朝廷俸祿的。”
雲嫵聞言，猛地抬頭看向蘇圓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她指尖下意識收緊，湖藍色的袖口被攥出幾道褶子。七品都事，她還從未見過有實職的女官，這在她生長的梓州，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自小跟著先生讀書，算學、策論皆不輸男子，卻因是女兒身，只能藏在王勉身後做個幕僚，出謀劃策時還要借他的名義。京城裡開了女科的訊息她聽過，只當是給官家小姐們添個閒職，寫寫文書、管管賬目，從未想過真有女子能入御史臺，拿著腰牌，與朝廷大員並肩理事。
“姑娘……是實職御史？”雲嫵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落在蘇圓圓腰間那枚不起眼的木牌上，此刻竟覺得比府衙的銅印還重。
蘇圓圓見她神情震動，便解下腰牌遞過去：“你看，這是我的官憑。雖官階不高，從六品的芝麻官，卻也已經是正經的言官，能查案，能議事，還能寫摺子上奏。雖然四品以上官員才需要天天上朝，但逢初一十五，我這樣的芝麻官，也是要去朝會的，也能見著陛下。”
雲嫵接過腰牌，指尖撫過上面的刻字，木牌的紋路硌著掌心，像在她心裡敲開一道縫。她想起自己藏在箱底的策論，想起先生臨終前說“你若生在京城，定能有番作為”，眼眶忽然有些熱。
“我原以為……女官不過都只能做些抄抄寫寫的差事。”她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像我這樣出身小地方的女子，能識幾個字，幫著府衙算算賬，已是天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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