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人群裡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暗衛們已經開始卸糧，小米的清香混著雪地裡的寒氣飄散開，竟比任何誓言都更讓人安心。
周猛走到司凜面前，鄭重拱手：“多謝大人揭穿奸計。先前……是末將多有冒犯。”
司凜頷首：“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王奎的同黨未必只有那幾個，你派人悄悄排查，尤其是最近調入營中的新兵。”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眼底閃過一絲沉鬱，“永泰公主在北境經營多年，這恐怕只是開始。”
帳篷裡的油燈重新亮了起來，映著士兵們排隊領粥的身影。司凜立在雪地裡，卻在擔心蘇家運來的那些糧能撐幾日。不是五百石，而是隻有八十石。但軍營里人數眾多，八十石太少，撐不過幾日，他只能撒下這個謊來安軍心，以為孫浩趕到爭取一些時日，哪怕多一日都是好的。
而此刻的梓州城，蘇圓圓正和雲嫵核對著新到的藥材。窗外的陽光暖了些，枝頭的積雪開始融化，滴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數著等待的日子。
軍營的粥棚前，小米粥的香氣瀰漫在雪地裡，士兵們捧著熱粥的手微微發顫，眼裡卻重新有了光。
周猛站在帳外，看著這一幕。他何嘗不知司凜說的“五百石”是緩兵之計。方才司凜悄悄告訴他，實際運來的糧只有八十石，剛夠全營喝兩日稀粥。他是將領，應該知道實情。
“司大人，”他走到司凜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孫浩那邊……真能在五日之內到？”
司凜望著遠處被風雪模糊的山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我已讓人帶信給孫浩，讓他棄了輜重，只帶精銳押糧走秘道。若是順利，三日便可到。”話雖如此，他心裡卻清楚，秘道乃是前朝留下的，年久失修，又逢雪災，變數極大。
正說著，有個士兵捧著空碗跑過來，臉上帶著遲疑：“大人，伙房的米……好像快沒了。”
周猛心頭一緊，剛要呵斥，司凜已開口道：“讓伙房摻些麥麩，再煮一鍋。告訴弟兄們，明日自有新糧到。”他轉向周猛，眼神沉了沉，“你立刻帶人去清理王奎的同黨，尤其是那些負責看守糧倉的，絕不能讓他們再動手腳。”
周猛會意，抱拳而去。司凜望著他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八十石糧，已經是他讓蘇家商隊分出來的應急糧，原本是要留著給災民的。如今挪用至此，梓州那邊怕是也該緊張了。他想起蘇圓圓蒼白卻堅定的臉，喉間有些發澀。這趟路，他終究還是讓她跟著擔了風險。
梓州城的藥鋪裡，蘇圓圓正和雲嫵核對藥材清單。商隊的夥計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蘇姑娘，不好了！倉庫裡的糧……只剩不足十日的量了！”
蘇圓圓握著筆的手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怎麼會這麼快？我記得前幾日核賬時，還夠支撐半月的。”
“是……是司大人那邊讓人來調了八十石，說是軍營急用。”夥計聲音發顫，“小的不敢不給，可這樣一來，城西的粥棚怕是撐不過幾天了。”
雲嫵抬眸，見蘇圓圓的指尖微微泛白，卻依舊鎮定：“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讓伙房把粥再熬稀些，每日兩頓改成一頓稠的、一頓稀的，先勻著。”
夥計走後，雲嫵才道：“是駐軍那邊出了岔子？”
蘇圓圓點頭，指尖在賬冊上劃過：“司凜定是沒足夠的糧穩住軍心，才會動用到這裡的儲備。”她忽然起身，“不行，得再想辦法調糧。”
“去哪裡調？”雲嫵皺眉，“周邊的村鎮早就被囤糧的商戶搜刮空了，驛站的糧又遲遲不到……”
蘇圓圓將賬冊往桌上一合，指尖在“存糧不足十日”幾個字上重重一點，抬眼看向雲嫵：“雲姑娘，梓州城裡有頭有臉的糧商，你能叫出幾個名號來？”
雲嫵正在給藥材分類，聞言直起身：“正經做南北糧運的有六家，張記、李記、趙記……都是做了十幾年的老商號。怎麼，你想打他們的主意？”她放下手裡的藥杵，“這些人精得很，前幾日官府想按平價徵糧，他們愣是把鋪子門板釘死了，說糧早被搶光了。”
“搶光了？”蘇圓圓挑眉，“我昨日還見趙記老闆的管家，偷偷往府裡運了兩袋精米。”她走到窗邊，望著街對面緊閉的糧鋪，“我不徵糧，我請他們吃飯。”
雲嫵詫異：“請吃飯？用什麼請？府衙的糧倉都快見底了。”
“就用這個。”蘇圓圓轉身，從後廚的米缸裡舀出一勺糠麩，裡面還摻著些沒篩乾淨的稻殼，“我要設一場‘糠麩宴’，請他們來府衙後堂赴宴。”
雲嫵盯著蘇圓圓手裡的糠麩，眉頭擰成個結：“你用這個招待他們？張記老闆頓頓離不開雞鴨魚肉，趙老闆喝的茶都是明前龍井，見了這糠麩，怕是當場就得掀桌子。”
蘇圓圓把糠麩倒回缸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掀桌子才好。他們掀了桌子，才知道百姓們平日裡吃的是什麼。”她走到案前，拿起紙筆開始寫帖子，“雲姑娘，你說他們最在乎什麼？”
“還能是什麼？銀子，臉面，還有朝廷的路子。”雲嫵哼了聲，“張老闆想讓兒子捐個官，李老闆總唸叨著商路關卡太多，趙老闆……”
“趙老闆最想讓他那寶貝孫子進京城找個好先生。”蘇圓圓接過話，筆尖在紙上劃過，“這些，我都能幫他們搭把手。但前提是，他們得先幫劍南道的百姓過了這關。”
雲嫵看著她筆下的帖子，忽然明白了：“你是想用這糠麩宴敲敲他們的心？一邊讓他們嚐嚐災民的苦，一邊給他們指條能得實惠的路？”
“不然呢？”蘇圓圓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硬搶，他們能跟你耗到糧爛在倉庫裡；求告，他們只會揣著明白裝糊塗。不如把話攤開了說，他們保百姓一時，我保他們日後安穩賺錢，朝廷還能給他們體面。這筆賬，他們該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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