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是不是也幫過不少人？”蘇圓圓輕聲問。
雲嫵回過神，笑了笑：“小時候跟著先生在鄉野行醫，見多了難處。有的人缺藥，有的人缺糧，有的人就缺句順耳的話。”她頓了頓，看向蘇圓圓，“倒是你，明明是京城來的官，卻半點不嫌棄這泥裡水裡的日子。”
“泥裡水裡，才是百姓的日子啊。”蘇圓圓合上賬冊，“我爹常說，糧要接地氣才能發芽，人也一樣。”
窗外的月光淌進屋裡，落在兩人交疊的賬冊上。一個帶著京城的清朗正直，一個藏著梓州的溫潤通達，原本該是兩條平行線的人，卻在這風雪飄搖的城裡，因為一份共同的心意，漸漸走到了一處。
雲嫵忽然想起蘇圓圓說過的京城，想起那些在朝堂上發光的女子。她摸了摸袖中那捲《梓州賑災策》，第一次覺得，去不去京城或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此刻正在做的事，本身就足夠有意義。
蘇圓圓看著雲嫵眼裡的光，知道她心裡的種子，已經悄悄發了芽。而自己，也在這片土地上，學到了比賬本更重要的東西。
夜風穿過窗欞，帶著遠處粥棚飄來的淡淡米香，竟有了幾分暖意。這場仗，她們不僅要一起打贏，更要一起，把這寒冬裡的點點星火，護成燎原的春勢。
劍南道駐軍軍營的帳篷外，寒風捲著雪粒抽打在帆布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周猛將衛淵的親筆信湊近油燈，上面“靜候司中丞排程，勿為奸人所趁”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衛淵慣有的沉穩力道。
“這印泥……”他指尖蹭過信尾的硃砂小印，那是衛家的徽記，當年衛老將軍鎮守北境時，常以此印蓋在軍情急報上，“錯不了，是指揮使的親筆。”
有一個將領湊過來，喉結動了動：“可弟兄們已經斷糧三天了，昨晚還有個新兵餓暈了過去。方才伙房裡，連熬粥的糠麩都見底了……”
話音未落，帳外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周猛猛地掀簾，只見隊正王奎正站在空地上，手裡舉著個豁口的陶碗，碗底沉著幾粒發黑的黴米：“都看看！這就是朝廷給咱們的糧草！衛指揮使在京城享清福，哪還記得咱們這些邊關炮灰？司凜那文官帶著暗衛耀武揚威，他要是真有糧，會藏著掖著？”
幾個面黃肌瘦計程車兵被他說得紅了眼，其中一個抱著胳膊咳嗽的，正是昨晚餓暈的新兵：“奎哥說得對！再等下去，咱們都得凍餓而死！”
“反了！不如去搶了附近的糧倉，至少能活一個是一個！”王奎聲音陡然拔高，目光掃過人群裡幾個眼神動搖計程車兵。
周猛心頭火起，拔刀鞘重重砸在旁邊的木樁上：“放肆！反了？都不想要腦袋了？你們的腦袋搬家不要緊，你們家眷的腦袋也不要了？”
王奎轉頭，臉上堆著獰笑：“校尉別拿家眷壓人！當年衛老將軍就是被文官坑死的，難道你還要讓弟兄們跟著司凜送死？”這話戳中了那些被打散編入各軍的衛家舊部的痛處，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就在這時，司凜緩緩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暗衛，一人扛著個沉甸甸的麻袋，另一人手裡提著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漢子，嘴裡塞著布團，正是昨日去龍棲峽查探的斥候趙五。
“司大人？”周猛又驚又疑，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司凜沒看他，目光徑直落在王奎身上：“你說我沒帶糧？”他對暗衛抬了抬下巴，麻袋被解開，露出裡面飽滿的小米，米粒上還沾著未褪盡的穀殼，“蘇家商隊從劍南道繞行三日，避開雪崩路段，剛送到的五百石新米。”
人群裡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幾個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袋米。
王奎臉色一白，強撐著喊道：“誰知道這米是不是毒糧？想騙咱們放下戒備，好給衛指揮使治罪！”
“毒糧？”司凜冷笑一聲，示意暗衛取下趙五嘴裡的布團。趙五咳了半天，啞著嗓子道：“大人，龍棲峽的雪崩是人為的！我在雪地裡摸到了炸藥殘渣，還撞見王奎的親隨在埋引線！他們說……說要讓雪崩看起來像衛家軍乾的，逼咱們譁變，好讓永泰公主抓住把柄！”
王奎眼神慌亂，卻仍嘴硬：“你血口噴人！這斥候早就被你們收買了！”
“是嗎？”司凜從袖中抽出一卷紙，扔在王奎面前，“這是從你親隨身上搜出的賬冊，上面記著每月從北境商號支取的銀子。還有這封信，”他展開另一張信紙，上面的字跡柔媚卻透著狠戾，“‘事成之後，許王奎玄甲衛指揮僉事，衛家軍舊部格殺勿論’，落款這個‘泰’字，你該認得吧？”
那是永泰公主的私印。當年她在京中弄權時，多少官員見過這枚印在賞賜文書上的硃砂印記。王奎的臉瞬間血色盡褪，癱坐在雪地裡，嘴裡喃喃著“不是我……是她逼我的……”
周猛撿起信紙，手指因憤怒而顫抖。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王奎說要去附近村落找糧，回來時卻帶了幾個生面孔，說是“自願來幫忙的村民”，現在想來，那些人怕是王奎的同黨。
“把他拖下去，嚴加看管！”周猛對親兵厲喝，又轉向那些動搖計程車兵，“都看清楚了！是永泰公主想借咱們的手顛覆朝綱！指揮使的信裡說了，朝廷已派孫浩大人從密道運糧，最多五日就到！”
他指向那袋小米：“伙房現在就生火煮粥，先讓弟兄們墊墊肚子！誰再敢提‘譁變’二字，休怪軍法無情！”
士兵們面面相覷，剛才被煽動起來的戾氣漸漸散了。有個老兵顫巍巍道：“校尉，那……那蘇商隊的糧，真能信？”
“蘇姑娘和衛夫人是手帕交，她堂哥帶著商隊冒死送糧，能有假？”司凜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我已讓人去附近村鎮買了牲畜，今晚就給弟兄們燉肉粥。等孫浩的糧到了，每人再加些臘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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