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孫浩的話像一把鈍刀，剖開了他最不敢觸碰的恐懼。
他不敢想蘇圓圓此刻正經歷什麼，那些山賊的汙言穢語、那雙捏向她臉頰的粗糙手掌，每一個畫面都讓他心口像是被巨石碾過。可更多的是怕，怕再也見不到她，怕那個總在危難時露出清亮眼神的姑娘，從此被黑暗吞噬。
若真到了那一步……司凜望著山路盡頭的雲霧，喉結滾動。他想起初見時她在夜市攤販前的倔強，想起她在燈下核對賬目時的專注，想起她接過玉簪時眼底閃過的微光。無論她經歷了什麼，她都是蘇圓圓。
他會踏平黑風寨，會讓所有傷害她的人付出血的代價，然後……他會娶她。無論她有沒有失去清白，她都會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他都要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護她往後餘生安穩無虞。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竟讓他紛亂的心緒奇異地定了下來，腳下的路也彷彿清晰了許多。
“中丞，前面岔路口的野草上有粉末！”暗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司凜快步上前，蹲下身捻起岔路口野草斷口處的灰褐色粉末，湊近一聞：“是‘軟筋散’，山賊常用的迷藥。她被灌了藥，所以腳步虛浮，但血珠邊緣泛著紅暈，說明氣血還在執行，人還撐得住。”
他忽然起身，望向遠處村落的炊煙：“往有炊煙的方向追。她受了傷，定會找地方歇腳，而山匪要帶她回寨，也必經那片村落。”
趕到那間土坯房時，院門鎖著，門環上掛著半截新鮮麻繩，繩結打得又快又牢。司凜一眼便認出：“是黑風寨的手法，這種‘死結釦’只有他們會打。”他一腳踹開門，院裡的土狗見了人竟不吠叫，夾著尾巴縮在牆角嗚咽。
灶膛裡的火剛滅，餘溫尚存。司凜走到炕邊，見炕沿上有幾滴未乾的藥汁，他蘸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和剛才的‘軟筋散’同一種藥。”灶臺上的粗瓷碗邊緣沾著粥漬，碗底沉著幾粒沒喝完的野菜，“是她愛吃的薺菜，她喝了粥，卻被灌了藥。”
“蘇姑娘真的被帶走了？”孫浩聲音發顫。
司凜目光掃過屋角半開的木箱，裡面放著雜亂的綢緞，其中一匹青色綢緞邊緣有撕扯痕跡，碎料正與蘆葦蕩裡的一致。箱底壓著個黑陶小瓶，瓶口殘留著藥味。“他們從這裡往山寨走了，也許是圓圓找地方休息求救，卻不想求到了歹人的家。”他肯定道，“看箱裡的綢緞，應是剛劫掠來的，還沒來得及運上山。”
“中丞，院後發現山路！”暗衛的聲音帶著急促，“路上有重物拖拽痕跡，還有沾著藥汁的麻布！”
司凜衝出屋，見屋後小路上有道深痕，像是被人扛著東西走過。路邊草葉沾著麻布纖維，纖維上纏著灰褐色粉末。他忽然停住腳步，好像想起來什麼，眉頭微蹙：“那支桃花簪呢？我送給她的那支，不是掉落在山崖邊了？”
孫浩一愣，將懸崖邊收起來的桃花簪拿出來交給司凜：“對啊！蘇姑娘還有別的首飾，我們找找。”
沿著山路往上追了半里地，司凜忽然在一塊鬆動的石頭縫裡停下，指尖輕輕摳出一支木簪，沾著泥土和雜草。“她很聰明，一定是故意蹭掉的。”他將木簪握緊，指腹摩挲著簪子的稜角，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嘴上卻異常平靜，“這裡離山寨不遠了，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須趕到！”
馬蹄聲在山路上急促響起，驚起林間飛鳥。司凜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手裡緊緊攥著桃花簪和石片，指尖被割得鮮血淋漓。他不怕她失了什麼，他只怕失去她。只要能把人帶回來，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他都甘之如飴。
暮色一點點壓下山頭。黑風寨的瞭望塔上燃起了火把，昏黃的光在山風中搖晃，將寨牆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司凜伏在西側山腰的密林中，指尖撥開身前的荊棘，目光穿透暮色，落在那道丈餘高的寨牆上。
寨牆是用青石混著黃泥砌的，牆頭上插著削尖的木樁，每隔兩丈就有個箭垛，此刻正有山賊抱著刀打盹，腰間的酒葫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牆根處爬滿了乾枯的藤蔓，仔細看去，能發現幾處藤蔓顏色偏深。那是暗衛提前探路時做的記號，說明此處石縫鬆動，便於攀爬。
“中丞，寨門左側有片亂石堆，守衛換崗的間隙有三息盲區。”暗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屬下已在那裡備好繩索。”
司凜頷首，指尖在腰間的軟劍上輕輕一觸。劍身冰涼，讓他紛亂的心緒愈發沉靜。他脫下外袍，露出裡面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將桃花簪和石片仔細收好，又往靴筒裡塞了枚小巧的鐵爪。那是蘇圓圓曾說過的“以備不時之需”的物件，此刻倒派上了用場。
“孫浩帶人在寨外三里處接應，若三更前我未出來……”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山澗的冰，“燒了糧倉，逼他們出來。”
“中丞！”孫浩急得要上前，卻被暗衛按住。他知道司凜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斷無更改的可能。
司凜不再多言，藉著最後一絲天光，像狸貓般竄向亂石堆。碎石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他腳步輕點，身形如影，恰好落在兩個守衛換崗轉身的瞬間。三息時間，足夠他抓住牆縫裡的老藤，指尖扣住石縫向上攀爬。
牆頭上的山賊打了個哈欠，酒氣順著風飄下來。司凜屏住呼吸，在火把的陰影裡驟然提速，足尖在木樁上一點，翻身落在寨內的陰影中。落地時帶起的塵土尚未揚起，他已貼著牆角的陰影滑出丈餘，躲在一間破敗的柴房後。
寨子裡比想象中更雜亂。幾條歪扭的土路通向不同的石屋，空氣中瀰漫著酒氣、汗味和劣質薰香混合的味道。偶爾有穿著破爛鎧甲的山賊走過，腰間的刀碰撞著發出刺耳的聲響，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寨主今晚有好事”“那娘們細皮嫩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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