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在前頭揚聲喊道：“中丞，蘇姑娘，前面就是永定門了！”
蘇圓圓掀開細紗窗簾，遠遠望見那座巍峨的城門，硃紅的漆色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守城計程車兵穿著整齊的甲冑，往來的百姓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風裡飄來街邊糖畫的甜香，還有茶館裡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卻又因為身邊人，而變得格外不同。
司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又被溫柔取代。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穿過熟悉的街巷。蘇圓圓看著兩旁的店鋪，那家她常去的筆墨鋪還在，掌櫃的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街角的餛飩攤冒著熱氣，老闆吆喝的聲音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那些夢魘裡的掙扎，彷彿都被這京城的煙火氣輕輕撫平了。或許未來仍有風雨，但只要身邊這個人還在，只要能像這樣握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下去，就沒什麼好怕的。
馬車在蘇府門前停下時，司凜先下了車，然後伸手將她扶了下來。腳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蘇圓圓抬頭望著自家的門楣，忽然回頭看向司凜，見他正望著自己，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也笑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握住了全世界的光。
“我們到家了。”她說。
司凜點頭，目光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嗯，到家了。”
司凜正欲再說些什麼，街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名身著御史臺官服的吏員快步走來，見了司凜便躬身行禮：“中丞，陛下召見，命您即刻入宮。”
司凜眉頭微蹙，下意識看向蘇圓圓。陽光落在她髮間，映得那支木簪愈發溫潤，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還是抬眼望著他，語氣輕快：“快去吧，陛下召見可不是小事，別誤了時辰。”
“我很快回來。”司凜握緊了她的手，指尖傳來的暖意讓他稍定心神，“在家等著我。”
蘇圓圓用力點頭，抽回手時指尖微顫：“嗯，你放心去。”
看著司凜隨那兩名吏員轉身離去的背影，玄色官袍在人群中漸行漸遠，她才轉過身，抬手叩響了自家的門環。銅環撞在朱漆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她心尖上。
門很快開了，老管家見是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姑娘！您可回來了！老爺天天在門口盼著呢！”
跨進門檻的那一刻，蘇圓圓忽然鬆了口氣。庭院裡的那棵石榴樹還在，枝椏上掛著幾個乾癟的殘果，牆角的青苔比離家時又厚了些。空氣中飄著熟悉的艾草香，是娘生前最喜歡燃的那種，混著廚房飄來的米粥味，熨帖得讓人心頭髮軟。
“圓圓？”爹爹的聲音從正廳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蘇圓圓循聲望去，只見爹爹拄著柺杖快步迎出來，鬢角的白髮又添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望著她的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子。
“爹。”她喚了一聲，聲音剛出口就哽咽了。這些日子的驚險、恐懼、委屈，在看到親人的那一刻，忽然都湧了上來。
蘇老爺幾步走到她面前，顫抖著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卻攥得很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上下打量著她，見她手腕纏著繃帶，臉色也蒼白，心疼得直嘆氣，“受委屈了吧？快進屋，爹讓廚房給你燉雞湯。”
被爹爹拉著走進正廳，暖爐裡的炭火正旺，驅散了深秋的涼意。蘇圓圓坐在熟悉的梨花木椅上，看著爹爹忙前忙後地吩咐下人拿點心、倒熱茶，眼眶又熱了。原來無論走多遠，受多少苦，總有個地方在等你，總有個人會把你護在羽翼下。
她拿起桌上的蜜餞，是她小時候愛吃的話梅糖，大概是爹一直記著，特意備下的。含一顆在嘴裡，酸甜的滋味漫開來，混著鼻尖縈繞的艾草香，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安穩。
雲姨娘聞聲也抹著眼淚出來：“圓圓，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呢？你不告而別，我和你爹在家裡擔驚受怕！你看看你爹老了多少？要不是你堂哥帶回訊息，我們還不知道要著急多久！”
蘇圓圓和紅了眼眶：“雲姨娘，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以後我一定會和家裡打好招呼再走。”
蘇圓圓的堂哥蘇明哲也從西跨院過來，連聲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了！”
安慰完了家人，蘇圓圓的心緒卻已經飛了。不知司凜面聖是否順利，他說很快回來，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木簪，蘇圓圓望著窗外那棵石榴樹，心頭忽然湧上一絲莫名的牽掛。
紫宸殿內寂靜無聲，檀香嫋嫋纏繞著樑柱。司凜換了那身紫色官袍跪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雖眉宇間尚帶旅途風霜，眼神卻銳利清明，穩穩迎向御座上女皇審視的目光。
“說說吧，查到了什麼？”女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上的玉如意。
司凜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如石：“啟稟陛下，劍南道貪腐案已查實。節度使柳元景麾下的巡查官魏成勾結糧商，欺上瞞下，以次充好剋扣侵吞糧食，與糧商勾結斂財，但節度使柳元景任人唯親，已表示會上請罪摺子自請罰奉三年，還願去雁門關戍邊，請罪摺子不日便會抵達。”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內侍即刻上前，將封好的賬本與密信、供詞等證據呈至御前。黃綢包裹的卷宗在明黃的御案上攤開，蠅頭小楷記錄的每一筆交易，都浸透著軍卒的血汗。
女皇翻看幾頁，眉頭漸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十二萬石……去年冬北境軍糧告急，劍南道卻只上繳三成，原來是被這等蛀蟲吞了去。”
他頓了頓，又道：“此外，劍南道雪災，凍死餓死百姓無數，那魏，百姓流離失所者逾千戶。屬下已命人先開倉放糧安撫災民，並將涉案人魏成等人悉數收監，只待陛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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