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禾心頭一沉, 滿腦子都是不敢置信。
雙穗嘉禾怎會是魔物?
那是穗穗耗費多少心血,日日在田間躬身侍弄,漚肥育苗, 一寸一寸悉心培育出來的奇禾瑞苗啊。
穗穗精通農桑,把自家田地打理得年年禾苗茁壯,穀穗飽滿, 遠近鄉里無人不嘆她能幹心細。
猶記前些日子收割, 她與阿兄同在田中幫忙。
彼時, 他們便見數株奇苗,竟是禾稈之上生出兩枝飽滿穗芒,格外惹眼稀奇。
當時三人皆是又驚又喜, 驚歎世間竟有這般奇異禾穀。
關陽覽典籍多, 便說這是有佐證的。
古有《孫氏瑞應圖》,言嘉禾者五穀之長, 王者德茂則二苗共秀而生。
更有舊史可考,太宗文皇帝時, 便曾現一莖數穗的瑞禾, 被視作國泰民安的吉兆。
一禾雙穗,象徵著大唐社稷昌盛、生民安樂,是上蒼垂憐盛世才有的吉徵。
幾人初見這雙穗嘉禾,歡喜得難以自抑, 匆匆尋來司徒山。
司徒山身為里正,見了這般罕見瑞禾亦是大驚大喜,不敢耽擱,即刻上報至渭南縣衙。
縣衙見了實物,又驚又賀,認定是天降祥瑞, 當即快馬傳信入長安。
訊息一路遞至宮中,二聖聽聞渭南現世雙穗嘉禾,親臨渭南觀覽瑞禾,以示盛世德澤。
這般兆示國泰年豐的天賜祥瑞,怎麼到了旁人嘴裡,竟成了禍亂鄉里的魔物妖孽?
沈風禾正滿心惶然,陷在思緒裡,身後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風風火火奔來一人。
張驍神色慌張又焦灼,一看見沈風禾便急聲喚:“阿禾!阿禾,壞了大事了,快隨我去渭南縣,穗穗和山伯出事了!”
沈風禾回神,顫聲問:“穗穗真的出事了?阿兄,你不是去渭南縣參加慶賀雙穗嘉禾的大典了嗎?陛下還特意下旨免了我們鄉里整年賦稅,這般天大的喜事......”
張驍的眉宇間滿是憤懣與焦急,他一把牽過沈風禾的手,“那是穗穗日復一日在田間苦心培育出來的雙穗嘉禾,可我在渭南縣打聽才知曉,呈上去的名錄裡,壓根就沒有‘司徒穗’三個字!”
“他們只知渭南現世祥瑞嘉禾,卻不知培育之人是誰,連一點提及穗穗的影子都沒有!”
“我多追問打探,才摸清內情......穗穗實實在在的功勞,竟被旁人憑空頂替佔了去!”
張驍的語氣愈發生氣,“也不知是哪個宵小之輩暗中作祟,抹去了穗穗的名頭,安在了自己身上。”
沈風禾也聽得心中大亂,“那我們快些走,我們去救穗穗......”
果然有人冒用了穗穗的功勞,竟這樣可惡。
“好好好。”
張驍連連點頭,“我在村口租好了騾子,我們眼下就去。”
他一邊拽著沈風禾快步往村口奔,“我早前便給關陽遞了訊息,他此刻也在渭南縣城裡幫著四處打探內情風聲,只等著我們趕過去會合。我們幾人一同想辦法,定不能讓穗穗平白受這委屈冤屈!”
“嗯!”
二人跑到村口,匆匆坐上騾子,催著牲口順著村道往渭南縣方向而去。
秋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兩人心裡都火燒一般急,只盼著能早些到,打聽出穗穗和司徒山的下落。
可快要行至渭南縣城外官道岔口時,村道漸漸變窄,亂石密佈,騾子腳步愈走愈慢,垂著腦袋不肯再往前挪。
任憑張驍揚鞭連抽好幾下,它也只是悶悶哼唧兩聲,原地打轉,不肯邁步。
“這死騾子,偏生在緊要關頭耍脾氣!”
張驍又急又躁,忍不住叫罵,“定是跑了一路,累狠了,又餓又乏,只想歇腳吃食。”
他無奈轉頭看向身側滿心焦灼的沈風禾,“阿禾,沒法子了。讓騾子就地啃些野草穀子墊墊肚子,緩過勁,強趕著也走不動。”
便是沈風禾心亂如麻,但到了如今,只得跟著張驍一同從騾背上下來。
張驍牽著牲口,到一旁野草豐茂處餵食歇息。
沈風禾立在道邊,望著渭南縣城的方向,緊皺眉頭。
目光亂轉間,她瞥見道旁不遠處立著一座廟宇,屋垣斑駁,簷角朽壞。
她不由好奇問道:“阿兄,那是什麼廟?看著孤零零立在路邊。”
張驍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回:“那是麻姑仙姬廟,修了好幾十年了。”
沈風禾望著那殘破的廟舍,不由蹙眉更緊,“既是仙姬靈廟,怎會這般荒蕪破敗?”
張驍嘆了口氣,“如今世間世人祈福拜壽,皆愛供奉壽星,香火鼎盛。麻姑雖也是壽姬,主福壽、佑善人,卻也少有人特意來拜她。長年累月下來,香火漸稀,無人修繕打理,自然就漸漸荒成這般模樣。”
沈風禾聽著,又望向慢悠悠啃草吃麥的騾子,心底愈發焦灼難安。
“誰說不能拜的。”
她咬了咬唇,“仙姬有靈,必定能庇佑善人。既然眼下不能趕路,那我要進去拜一拜。”
麻姑仙姬t既為壽姬,說不定也能保佑穗穗與山伯平安無事,化去這場無妄冤禍。
可他們眼下趕路匆忙,身上一點供品也不曾備下。
恰逢秋日道旁野樹叢生,枝頭上掛滿串串賞柚,皮厚肉小,味帶酸澀,尋常人都瞧不上眼。
沈風禾顧不得多想,便靈巧攀著枝幹一躍而上。
她伸手摘下兩隻圓潤飽滿的賞柚,又縱身跳下。
她捧著兩隻賞柚,轉頭對張驍道:“阿兄,我去拜一拜仙姬娘娘。”
張驍頷首,“去罷,誠心便可。”
沈風禾抱著柚子,踏入麻姑仙姬廟中。
這小廟外頭瞧著雖荒草萋萋,內裡屋舍倒是完好,只是常年少人來往,積了一層塵埃。
沈風禾捧著賞柚走到仙姬塑像前,先伸出衣袖,擦拭供桌托盤上的浮塵,吹去灰絮,才小心翼翼將兩隻賞柚端正擺好。
她又俯身撣了撣蒲團上的塵土,屈膝虔誠跪下。
“麻姑仙姬娘娘在上,信女沈風禾誠心叩拜。”
她聲音字字真摯又哽咽,“求仙姬娘娘庇佑我自幼一同長大的司徒穗,還有她父親司徒山,二人平安無事,逢凶化吉,洗脫冤屈。”
“此番雙穗嘉禾事發倉促,信女一路奔來,未曾備下香燭供品,只尋了兩隻野地賞柚前來拜見,還望仙姬娘娘莫要嫌棄簡陋。”
她伏身叩首,眼眶漸漸泛紅,淚珠忍不住滾落臉頰。
“若能得仙姬庇佑,二人安然無恙,信女日後必定特意備下香燭鮮果,再來廟中好好祭拜還願。”
沈風禾一遍一遍呢喃祈求,愈拜愈是哽咽難抑。
“信女甘願以自身福運相換,只求仙姬娘娘開開眼,護著穗穗和山伯平安渡劫,莫要被小人構陷蒙冤......求求仙姬娘娘。”
廟內本常年空曠寂寥,向來無人香火,不知今日是誰引燃了幾根燭火。
昏黃燭火搖曳跳躍,映得麻姑仙姬泥塑神像肅穆溫婉,衣袂光影裡若有流雲流轉。
沈風禾伏在蒲團之上,聲聲哽咽禱告。
忽聽得“撲通”一聲響。
方才擺好的兩隻賞柚裡,竟有一隻順著光滑的木面緩緩滾落,徑直滾到了她的腳邊。
沈風禾一怔,抬起含淚的眉眼。
她連忙伸手捧起那隻賞柚,小聲喃喃,“仙姬娘娘......您,這是允了信女的祈求嗎?”
泥塑之身,並未給她任何回應。
沈風禾還是擦了擦眼淚,含淚笑了一聲,“多謝仙姬娘娘垂憐,多謝仙姬娘娘。”
她對著神像又躬身一拜,抱著那隻賞柚起身退出廟宇,走時還一步三回頭。
“仙姬娘娘放心,信女說話算話。若穗穗和山伯能洗刷冤屈,信女日後定備好鮮燭香果,專程再來祭拜還願,絕不負娘娘庇佑之恩。”
語罷,她才快步跑出廟門,朝著張驍等候的方向奔去。
待到沈風禾的身影消失在林間道上,神像身後的陰影裡,忽走出一道月白衣袍的人影。
“沈、風、禾。”
一聲呢喃,隨風散在廟中。
“甘霖降,風雨時,嘉禾興。”
他輕聲自語,低笑,“好名字。”
即便廟中落死死塵埃,卻一點掩不住此人身姿挺拔清逸,容顏俊朗。
風骨皎皎似月下謫仙,立於荒寂廟舍間。
他的目光望向廟外望著沈風禾奔遠的背影,又落回潔淨的供奉臺前。
臺上還剩一隻端正擺放的賞柚,是方才那小娘子誠心供奉之物。
他的另一隻手中拎著一籃鮮果,皆是品相上等的時鮮佳果。
他將籃中鮮果一一拿出,擺在供桌之上,替下了原先簡陋的野柚供品。
隨後,他又取過案上剩餘未燃的幾根蠟燭,親手逐一點燃。
燭火亮起,將整座仙姬廟襯得通明朗徹。
男子立於案前躬身,誠心一拜。
“仙姬娘娘在上,看來您這廟宇並無俗間小賊,倒是來了一位心誠至善的虔誠信徒。”
“這一籃鮮果,權當供奉仙姬娘娘。這是那隻賞柚,在下便擅自取走了......也望仙姬娘娘庇佑,家中母親身康體健,歲歲無憂。
他掌心捧著那隻賞柚,回望了一眼肅穆神像,隱入廟外的秋風之中。
沈風禾抱著那隻賞柚,從麻姑仙姬廟裡奔了回來。
張驍見她眼眶通紅,忙道:“阿禾,騾子也歇夠吃飽了,我們正好趕路入城。”
他又遞過一方帕子,“怎還哭成這樣?快擦擦眼淚,別傷了心神。”
沈風禾接過帕子胡亂蹭了蹭臉,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賞柚,“阿兄,仙姬娘娘應下我的祈求了!定會保佑穗穗和山伯逢凶化吉,平安無事的!”
“我們快些走,趕緊進渭南縣城去找關陽,早些打探訊息,救穗穗出來!”
“好,眼下上路!”
沈風禾極少踏足渭南縣城,往日便是沈清婉來渭南跳舞,待到夜深歸途,也從不許她奔波來接送。
此刻踏入渭南地界,卻見滿眼喧囂繁華,街巷縱橫,車馬往來,比她前次來時不知熱鬧了多少倍。
到處都是南來北往的過客,人聲鼎沸,煙火蒸騰。
張驍扶著她從騾背上下來,看著眼前熙攘人潮,“阿禾你不知,先前陛下與天后娘娘因雙穗嘉禾祥瑞,專程來過一趟渭南。聖駕雖已返長安,可這事早已傳遍四方,連長安及外州的百姓、士子都紛紛往渭南涌來,想沾一沾盛世瑞氣,是以城裡才這般人山人海。”
二人正說著,不遠處街邊一群錦衣士子圍聚閒談。
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關陽身邊圍著一眾同齡讀書人,方才還在高聲論辯經義詩文,瞥見張驍與沈風禾走來,便停下了話頭。
身旁一位士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上下打量二人一番。
二人一路趕路風塵僕僕,衣履沾塵,身上還帶著田間泥土痕跡,好不狼狽。
他不由低聲打趣,“關兄,這二位是你的舊識好友?怎這般邋遢,滿身泥汙?”
他的目光又落在沈風禾臉上,眼中閃過幾分驚豔,挑眉笑道:“倒是這位小娘子生得眉目清麗,容貌出眾,莫非是關兄家中妹妹?”
關陽笑了一聲,矜傲回:“並非家妹,是我年少在鄉間一同長大的舊友,亦......”
旁邊立刻有人會意鬨笑,“原是如此,瞧關兄這般上心,怕是心中早已心儀這位小娘子罷?不知關兄何時進士及第,好早日迎娶,我們也好討一杯喜酒喝。”
關陽故作從容,“若運勢順遂,明年春闈,自有分曉。”
“那我們便恭喜關兄,早日金榜題名,佳人在側了!”
“恭賀,恭賀啊!”
一番寒暄罷,關陽才走過來,瞧了二人一眼,“你們怎弄成這般?要來渭南縣,也不知換身齊整衣衫,這般模樣走在街上,惹人笑話。”
張驍哪有心思跟他客套,眉頭緊蹙,直入正題,“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顧這些虛禮?我早前託你打探穗穗與司徒里正的下落,可有訊息?”
關陽負著雙手,“訊息我自然打聽了。近日渭南縣裡來了一位神秘貴人,來歷不凡......”
他頓了頓,“想必也是為雙穗嘉禾一事而來。我們無門路求情,若能攀附上這位貴人,或許便能替穗穗洗脫冤屈。”
沈風禾連忙追問:“是哪位貴人?身在何處?”
“這我便打探不到底細了。”
關陽淡淡撇頭,目光落在她懷裡緊緊抱著的賞柚上,“風禾,你一路奔波怕是餓了,怎抱著這野賞柚不放?這果子皮厚味酸,酸澀難食,算不得什麼好東西......我帶你去街邊食肆吃些精緻吃食。”
沈風禾搖頭,把懷裡的賞柚抱得更緊,“我吃不下半點東西,那位貴人到底在哪?我們即刻去找罷!”
關陽嘖了一聲,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你以為縣衙是尋常街巷,說進便能進?貴人現下應當在縣衙受官府款待,想來公廨設宴接風,必定會去渭南最有名的流霞閣。我們只需耐著性子等候,再尋機會上前求情便是。”
“不行不行!”
沈風禾急得眼眶發紅,“穗穗和山伯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有沒有受委屈,我怎能安心坐等?”
“你這性子怎還是這般執拗?”
關陽皺眉呵斥,“縣衙重地,豈是你一個鄉間小娘子能隨意闖的?去了也是被衙差驅趕,白白添亂。”
她自小便是這樣,似是喜歡他,又時不時不搭理他。
像是在騾子前頭繫上一隻林檎,吊著他一般。
“關陽!”
張驍見狀,出聲攔住他,怒斥,“都人命關天的關頭,你就別這般數落阿禾!”
彼時,關陽身後計程車子們已經等得不耐,催道:“關兄,話說完了沒有?t宴席時辰將近,我們還入不入閣飲茶論詩了?”
關陽聞聲,立刻便要轉身離去,早已把打探救人的事拋到了腦後。
張驍看在眼裡,心下徹底冷了。
罷了,他們根本不同路。
他拉過焦躁不安的沈風禾,“阿禾,看來不必指望他了。我們不靠旁人,自己想法子去縣衙救人。”
沈風禾使勁撥出一口氣,“好。”
張驍和沈風禾尋了處清淨河灣,掬著涼水草草洗去灰塵,理了理衣衫,然後一旁低聲商議片刻。
二人心裡都清楚,司徒穗與司徒山定是被關在縣衙後方的牢獄裡,便想著備好些許銀錢,再買上一食盒溫熱吃食。
先求能進去探看一眼,問問情形,寬慰幾句。
一路輾轉,二人終於趕到縣衙後方的牢門口。
這兒高牆冷寂,獄卒肅立,氣氛森然壓抑。
沈風禾拿著袖中備好的銀兩,走上前對著守門小吏躬身,“吏君行個方便,求您容我們進去探望親友片刻,只是看上一眼便走。”
而後,她便悄悄將一捧銀兩往小吏手裡塞。
那小吏垂眼瞧過掌心的銀錢,面色一板。
他不由分說把錢推了回去,“你這小娘子做什麼勾當?縣衙法度森嚴,豈容私下通融探監?我向來廉潔,分文不取,你莫要來壞了規矩!”
張驍見狀心頭一急,“吏君莫不是嫌錢財太少?我們先前分明瞧見旁人也能通融探——”
“住口!”
小吏厲聲打斷,臉色沉了下來,“休得胡言亂語汙衊縣衙風氣!我渭南公廨素來秉公辦事,豈有收錢徇私的道理?”
張驍冷笑一聲,直言道:“定是近日有貴人在此,上頭管束得緊,你們才這般故作規矩!”
小吏被戳中心事,登時惱羞成怒,“血口噴人!”
他目光一轉,落在沈風禾臉上,打量片刻,忽眉頭一擰。
他的語氣陡然變了味,“我瞧著你好生眼熟,方才你匆匆趕來我還沒多想,如今仔細一看......原是你!”
小吏眼神輕蔑,鄙夷回:“你本是樂籍出身,母親便是樂戶,按大唐律例,你到了年歲便要依從樂役差事。怎如今你的好友也被押入縣牢?想來也是樂籍犯了事,這般身份,更別想進去探監!速速走開,別在這兒礙事!”
這話一出,沈風禾的臉色更加慘白,但開口哀求:“吏君求求您,我們只是......”
“求也沒用!”
小吏愈發刻薄蠻橫,“收起你的銀子,我不收樂女分毫錢財,快走快走!再糾纏不休,休怪我不客氣!”
張驍見他這般欺人,又出言羞辱沈風禾,上前一步護住她,沉聲懇求,“吏君行個好心,不過是讓她們見一面,何苦這般刁難?求您通融一次!”
可那小吏本就不耐煩,被二人再三央求,更是怒火上湧,伸手便要推搡驅趕。
他語氣兇厲,“還敢囉嗦?再敢糾纏,我便直接把你們兩個一同拿下關進牢裡!”
推搡拉扯之間,他竟真要拿了鎖鏈來。
沈風禾見張驍要被囚了去,垂下眼眸,“我知曉了......阿兄,你別與他爭。”
張驍滿心憤懣,狠狠瞪了那勢利刻薄的小吏一眼,卻也深知民不與官鬥。
沒了法子,他只能扶著失魂落魄的沈風禾,轉身離去。
二人剛走遠,那小吏便兀自冷哼一聲,整理衣袖轉身。
很快,他僵在原地,臉上的傲慢蠻橫瞬間褪去,大驚失色。
身後不知何時靜立了兩道人影。
一人身著深青色官袍,氣度沉穩。
他的身側,則是一位月白衣袍的郎君,身姿清逸。
小吏慌忙斂了氣焰,堆起滿臉諂媚的笑意,躬身哈腰,“陸、陸縣尉!您怎來了?方才這兩人無端想私闖縣牢探監,小的嚴守規矩,一點沒敢通融,也沒收他們分毫錢財!”
陸元方神色淡然,“他們要探望何人?”
小吏支支吾吾回:“這、這小的沒細問,只依律攔下,不肯放他們進去。”
說著他悄悄瞥向旁側氣質不凡的白衣郎君,心頭暗暗揣測,又不敢多問。
陸元方咳嗽一身,“這是本官的侄兒,路過渭南,特意過來探望本官。”
小吏連忙連忙拱手作揖,滿臉恭敬,正要尋藉口退下。
熟料一旁的陸瑾忽而開口,“你方才說,她是樂籍?”
小吏一愣,沒料到這位貴郎君竟會過問這事,不敢隱瞞,便據實回話。
“回郎君的話,那小娘子確是樂籍出身。其母本在樂籍,按律子女亦承襲樂籍,到年歲便要服樂役。去歲她還來縣衙應聘廚娘,廚藝倒是不差,可我們查過戶籍之後,礙於律例規矩,便沒有錄用......普天之下州縣官衙,向來不會任用樂籍女子當差做事。”
小吏還想再多絮叨幾句,卻見陸瑾眼裡覆上一層冷意,壓得人莫名心慌,當即把話嚥了回去。
他垂首小心翼翼問:“郎君......還有別的吩咐嗎?若是沒有,小的便當值去了。”
陸元方適時開口吩咐,“下去罷。”
小吏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走,不敢再多停留。
待周遭再無旁人,陸元方才看向陸瑾,“士績,此番天后娘娘暗中命你前來核查雙穗嘉禾一案,可有查出眉目?”
陸瑾眸色沉靜,“早已查清。不過是有人暗中頂替了培育嘉禾之人的功勞,蓄意抹除‘司徒穗’的名字,反倒安在了自家親眷頭上,順勢構陷父女二人入獄。叔父身為渭南縣尉,理當還他們一個公道。”
他微頓,又淡淡問:“不知這渭南縣衙之內,除了叔父之外,哪位官吏與那冒領祥瑞之人沾親帶故?”
陸元方心頭一驚,登時白了內裡彎彎繞繞,不由得蹙眉嘆:“原來竟是這般齷齪勾當......此事倒是要好好徹查一番。”
陸瑾目光望向方才沈風禾與張驍離去的方向,“方才那二人,想來便是為司徒穗父女奔走求情而來。”
陸元方微微頷首。“應當是了。”
沈風禾提著食籃,失魂落魄跟在張驍身側,走在渭南熱鬧的長街上。
張驍看著她垂著頭,肩頭髮顫的模樣,心中疼惜得厲害,“阿禾,別往心裡去,別再掉眼淚了。那小吏狗眼看人低,說的都是渾話,不值當你傷心。”
“我早習慣。”
沈風禾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從小旁人便拿樂籍的名頭戳我脊樑骨,聽得多了,本也不在意。”
她抬眸,“可穗穗不一樣,她是清清白白的良籍,勤懇種地、培育祥瑞嘉禾,安分守己從不惹事,山伯也是秉公辦事的鄉里里正,這些年對我們這樣好,鄉里人都知曉,他們怎會平白無故被抓進大牢?”
她哽咽著,“若是被抓進去的是我倒也罷了,我若是也懂培育禾苗的本事,便能替她擔下這樁事,也不會連累穗穗受這般冤屈了......他們自小照拂我和婉娘,眼下我根本沒有辦法.......”
“阿禾別胡亂說這般傻話!”
張驍瞧著她眼淚愈落愈兇,心疼又無奈,“什麼樂籍良籍,在我眼裡,你心地善良,聰慧通透,是世間最好、最乾淨、最漂亮的小娘子,誰也比不上!”
沈風禾擦了擦眼角溼意,茫然看向他,“可如今我們能怎麼辦?連牢門都進不去,連穗穗和山伯一面都見不著,更別提替他們伸冤了。”
張驍沉默片刻,猛地一咬牙,下定了決心,“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去求那位神秘貴人。關陽說了,官府要在流霞閣設宴款待貴人,我們去流霞閣等著,總有機會見上一面。”
“既是天后與陛下派來的人,必定明辨是非、心懷公道,定能查出真相,還穗穗和山伯清白公道。”
沈風禾咬著唇,含淚點了點頭,眼下也只剩這一條路可走了。
張驍看著她手裡還提著的食盒,嘆了口氣:“阿禾,多少吃幾口吧。這吃食本是備給穗穗和山伯的,如今送不進牢裡,總不能白白浪費,我們墊墊肚子,才有力氣去流霞閣等人。”
沈風禾默默點頭,二人尋了河邊一處僻靜石墩坐下。
她開啟食盒,看著裡面備好的熱飯小菜,心裡酸澀難忍。
穗穗喜歡這些,每次她從渭南迴嘉木村,便會帶回來與她一塊吃。
她拿起碗筷,埋頭大口往嘴裡扒飯,眼淚卻控制不住一滴滴落進飯碗裡,混著飯菜嚥下肚去。
滿口吃食,卻味同嚼蠟。
她們明明平時吃得那樣開心,眼下怎忽變得不好吃了。
匆匆幾口扒完飯菜,沈風禾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婉娘這兩日腰又疼,大t夫讓她在家中休息,不要出來再跳舞。”
她抬眼望向流霞閣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氣。
“阿兄,我......忽然想到一個法子。”
作者有話說:阿禾:不哭不哭不哭
陸瑾:阿禾不哭
陸珩:請問——
陸瑾:這時候沒有你的事,別出來了
陸珩:?
(阿禾的名字取自《漢書·卷五十八·公孫弘傳》:“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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