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常年貼身伺候何青玉,看樓中舞姬習練身段,潛移默化間也學了不少舞路招式與行規禮數。
何青玉臨終託孤那年,沈清婉自己也不過十四歲。
孤身弱女,還帶著尚在襁褓的沈風禾,無親無故,身無長技。
萬般無奈之下,沈清婉雖非樂籍,也只能憑著學來的舞技登臺獻舞,掙些銀錢餬口度日。
她舞步靈動,身姿曼妙,不多時,便在渭南縣有了些小小名氣,不少樓閣都相邀她。
可要養活嗷嗷待哺的小閨女,還要尋一處安身之所,何其艱難。
那幾年她拼命接場跳舞,日日夜夜旋身踏歌,硬生生把身子熬出了病根,腰肢腿骨皆受了勞損。
好不容易攢下微薄積蓄,才在鄉下置了一間小院,總算給母女二人落下一處遮風避雨的住處。
彼時,沈風禾年紀尚幼,懵懂記事,卻早已瞧得懂沈清婉的辛苦。
她見她歇息時扶著腰身蹙眉忍痛,便懂事地替她揉著痠痛的腰,眼眶紅紅哭著拉著她的衣袖唸叨。
“婉娘,我也能去跳舞,我往後也去跳,替婉娘掙錢。婉娘能去,為何偏不讓我去?”
沈清婉每每聞言,都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青娘琵琶引負心人,她這輩子顛沛為舞,最不願的就是讓沈風禾重走何青玉和自己的老路。
可血脈裡的靈氣彷彿是天生傳承,沈風禾看沈清婉私下練舞,暗地裡竟學了七八分模樣。
年少時她也曾瞞著沈清婉,偷偷跑去坊間試著踏舞,沒瞞幾日便被沈清婉瞧出了端倪。
沈清婉這輩子頭一回動氣責罰她,也是唯一一次。
她又厲又慌,告誡她,“不準去!往後再也不許碰跳舞一事!”
那時年紀尚小的沈風禾,全然聽不懂婉娘口中那句“走老路”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只覺得婉娘會跳舞,靠跳舞過日子,安穩度日便好,為何自己就不能跟著婉娘一同起舞謀生?
不是到了年歲,若是無錢自贖,她還是要去。
不過,自那一回爭執過後,沈風禾便真的依了沈清婉的心意,再也不曾登臺起舞。
她安安穩穩憑著一手絕佳廚藝,在鄉下接些家宴廚活。
可當下又不同。
他們尋常鄉野小民,又哪有門路輕易靠近貴人?
流霞閣本就是渭南頂尖的風雅樓閣,門檻極高,既不是普通人能隨意進去吃喝落座的地方,更別說能輕易靠近設宴的貴客。
世家貴人向來眼高於頂,怎會將鄉間布衣的他們放在眼裡。
張驍一眼便看透了沈風禾的念頭,立刻阻攔,“阿禾,不行!沈姨從前那般極力攔著你,便是不願讓你走這條路,你萬萬不能動這個心思,我們再慢慢想別的法子!”
沈風禾深吸一口氣,“阿兄,我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了。婉娘從前也曾在流霞閣登臺獻舞,我早前還去接過她幾回,認得閣裡教習舞姬的嬤嬤。”
她頓了頓,“貴人設宴在此,定然也愛看舞樂助興,我只跳這一次便好......這是我們接近貴人的唯一法子了。”
“穗穗待我有多好,你不是不知。從小到大,旁人因我出身樂籍肆意欺辱我,從來都是穗穗護在我身前,替我撐腰,替我說話。如今她蒙冤入獄,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做?阿兄,你就允我這一回,便只這一回。”
張驍看著她強忍著落淚的模樣,又心疼又無奈,“可你怎知那貴人是善是惡?萬一是心術不正之人?縱然傳言是天后與陛下派來的,可人心難測,你年歲尚小,還未曾嫁人,怎能貿然......”
沈風禾抬眸,“我不在意這些。若僅憑這一次起舞,便能換穗穗和山伯平安脫困的機會,我心甘情願。”
“其實我也不知......誰會願意娶樂女。”
她又重複了一遍,“阿兄,我是願意做這些的。”
“誰說沒人願意!我——”
張驍反駁一句,想張口說什麼,卻又頓住。
見她如此,他又長長嘆了口氣,“我知曉你與穗穗姐妹情深,你心裡打定的主意,我攔不住。”
他神色凝重,認真叮囑,“只是你切記好生自保,若是那貴人有逾矩過分的舉動,你便立刻出聲喚我,我在閣外守著,必定衝進去護你出來。”
沈風禾點頭,“嗯,我曉得,那阿兄我們這就去往流霞閣。”
張驍知曉再勸也無多用,便收拾好食盒碗筷,“那我們先去打探情形,尋那舞嬤嬤搭話,碰碰運氣。”
流霞閣內,王嬤嬤一見沈風禾,眼角皺紋都笑出來。
混跡多年,一眼就能把人的心思瞧出七八分。
她笑著迎上來,“哎喲,瞧著這是誰,是小阿禾來了!”
而後她打量她略顯風塵灰撲撲的模樣,又往她身後一探,隨口問:“婉娘呢?怎今日不見她同來?”
沈風禾垂眸,有些拘謹回:“嬤嬤,婉娘......舊腰傷又犯了,身子不適,不便過來,便、便讓我替她來一趟。”
王嬤嬤吃驚,“稀奇了,婉娘這輩子最拗的就是這事,拼了命都不願讓你沾舞踏樂,今日怎反倒鬆了口,肯放你過來?”
早前便聽說過,這小娘子年少時曾揹著沈清婉,偷偷跑到別的舞樓登臺跳過幾場。
那幾日反倒把流霞閣好些舞姬的風頭都壓了下去,連生意都被搶去不少。
此刻瞧沈風禾神色並不坦然,王嬤嬤心裡猜透大半。
她定是瞞著沈清婉私自來的。
王嬤嬤斂了笑意,“小阿禾,你可得跟我說實話,真是婉娘應允你來的?”
沈風禾看向旁處,篤定點頭,“是......是婉娘讓我來的。”
王嬤嬤看她這般執意,也不好再刨根追問。
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對這母女二人而言,便是錢財罷。
猶記那年沈清婉腰疾纏身,她一丁點大,卻與人借了板車,自己走了一夜,拉沈清婉進渭南縣治病。
彼時,這丁點兒的小娃子在她這兒磕破腦袋,血與淚混在一塊,求她借些錢財給沈清婉治病。
三月後,她竟真捧著錢來還了。
也不知是哪來的錢。
“罷了罷了。”
王嬤嬤收回思緒,順水推舟回:“今日閣裡排了好幾場舞宴,你既來了,若跳得好,那便按婉娘往日的規矩,一場舞給你五百錢。場次多了,我再給你多添些......且說說,你擅長哪幾支舞?”
見王嬤嬤答應,沈風禾抿了抿唇,“嬤嬤,我還想問問,今日流霞閣,可有招待貴人?”
王嬤嬤瞧著她變扭的模樣,嗤笑一聲,“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我們流霞閣日日接待的,哪一位不是世家顯貴的?”
一旁的張驍見狀,補道:“嬤嬤,阿禾是想問問,是近日縣衙特意設宴款待,從長安遠道而來的那位貴客。”
王嬤嬤愣了愣,恍然“噢”了一聲。
她挑眉看向沈風禾,“原小阿禾是打著這份心思呢?”
沈風禾連忙擺手,“沒有嬤嬤,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王嬤嬤倒也不深究,“也趕得巧,再過幾個時辰,恰好就有一場縣衙設宴的貴客宴,我雖說不清是不是長安來的,但來頭極大,是縣衙特意吩咐好生伺候的。”
她頓了頓,“小阿禾若是想上這一場,可不比尋常筵席,得跳出新意,能讓貴人看得上心才行。”
沈風禾瞧這有戲,立刻追問:“那如何才算能讓貴人滿意的舞?”
王嬤嬤慢悠悠道:“原給這場安排的是鼓上舞,規矩穩妥,可這也太過尋常,沒什麼亮眼新意。還有柘枝舞,胡姬跳得遍地都是,看多了也膩,顯不出特別。”
雖說她們流霞閣在渭南大有名氣,可再有名,能比得上長安的平康坊嗎。
那裡頭,不知有多少擅舞樂的。
如何能讓貴人瞧得滿意,她也正尋思苦惱著。
沈風禾沉吟片刻,認真回:“既然鼓上舞平平,柘枝舞又太過常見......那若是把柘枝舞,與鼓上舞合在一處跳,可好?”
王嬤嬤當即一怔,不由得吃驚看她,“你口氣倒不小。鼓上舞憑鼓點鎮場,柘枝舞重旋身折腰,兩樣揉在一處,節奏身段全都不一樣。小阿禾,你就不怕在鼓上轉暈了,當場失了儀態?”
見王嬤嬤答應了,沈風禾絕對不會再放過此刻的機會。
她眼神清亮,揚聲,“嬤嬤不妨看著我試一段。您若覺著可行,我便登臺跳這一場,若是不妥,我也不逞強。”
王嬤嬤“唉”了一聲,“罷了,你且試試。”
不消片刻,王嬤嬤看完沈風禾的試舞,當下便徹底心服口服。
有些人似是天生為舞而生,身段柔韌靈動,風骨天成。
這般身姿,尋常舞姬苦練十幾年,也未必及得上她。
更何況沈清婉自幼拘著她,從不許她正經習舞,她竟也能跳出這般氣韻。
且閣裡樂師只是臨時湊了腔鼓絃樂,隨意起調,並無固定曲譜,沈風禾卻能將旋身、踏步、折腰,處處貼合樂聲。
王嬤嬤瞧得嘴角都合不攏,“好!好一個小阿禾!就這麼定了,今夜這場貴人宴,領舞的便是你!”
她再次上下掃了眼她滿身塵土的衣裳,“哎喲,瞧瞧你這泥撲撲的,哪能登臺?快快隨我來,我給你挑一身最精緻的舞衣,先去梳洗再妝扮。今夜你便是筵席上最惹眼的那一個!”
她推著沈風禾往內閣走。
張驍見狀連忙想跟上去,卻被王嬤嬤斜斜瞥了一眼,“我說這位小阿禾的兄長,你就別往裡湊了。”
張驍面露憂色,話卡在嘴邊,又不好說得太過直白,“你們這流霞閣......規矩我不清楚,萬一、萬一把我們家阿禾安置到旁人那......”
他話還沒說完,王嬤嬤立馬打斷,“什麼你們家阿禾?你這話說的。我們流霞閣只做筵席舞樂助興的正經營生,從不搞那些勾當。你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在外頭安安穩穩等著便是。”
她轉頭朝旁側兩個小廝使了個眼色,“去,給這位公子上一壺好茶,幾樣點心,好好招待,讓他坐著慢慢等候。”
張驍滿心牽掛放不下,可被小廝攔著,又不好硬闖。
他只能耐著性子在閣外等候,幾個時辰下來,直等得心神不寧,來回踱步。
內裡後臺裡,沈風禾任由侍女替她描眉敷粉,梳髮綰髻,又換上一身裁製精巧的舞衣。
鏡中人眉眼清麗,稍加妝點便容色奪目,只是她滿心都記掛著穗穗與司徒山的安危,無心顧及鏡中容顏。
為了他們,她真是願意的。
認識穗穗那年,她正拉著婉娘從渭南縣回嘉木村。
彼時,月色灼灼,穗穗和山伯正騎著騾子,在泥濘小道上,趕著上任。
她笑著朝她招手,說,“你這小孩,板車都比你人高了,要坐騾子嗎?”
那是沈風禾第一次坐騾子。
原來被騾子馱著,這樣輕鬆。
她想著,日後她也要買騾子給婉娘,騎著來回渭南,她便不會這樣累了。
還有,這人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年歲,怎喚她小孩。
她不也是小孩?
不過,那一夜,她忽覺得,原來夏日的麥田那樣香,蛙聲蟲鳴那樣好聽。
這大小孩嘰嘰喳喳與她說道一路,怎那樣煩。
暮色漸沉,黃昏浸染渭南街巷。晚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陸瑾和陸元方走在縣衙長道上,準備赴流霞閣的設宴。
陸元方側頭看向身側神色淡然的陸瑾,“士績,我知曉你最不愛摻和官場應酬,筵席宴樂,今日怎反倒應了吳縣令的邀約,肯隨我一同前去?”
陸瑾不動聲色,淡淡開口,“叔父,吳縣令盛情難卻,我自當前去,推脫不得。”
陸元方瞧著他這模樣,會心一笑,心裡已然透亮。
二人一路慢行,不多時便行至流霞閣門前。
陸元方抬眼望著這座恢弘的樓閣,感慨道:“這流霞閣名頭在渭南響得很,我平日裡都極少踏足此處,早聽聞閣中舞姬舞姿冠絕一方,今日倒是有機會開開眼了。”
“叔父這話若是被嬸嬸聽了去,怕是回去又要一番唸叨。”
陸元方登時一噎,沒好氣瞪他一眼,“你這人,偏要拆你叔父的臺!我不過隨口感慨一句,你也知曉,我鮮少來這種風月宴樂之地。今日全是為了陪你,才勉強走這一遭。你若敢在你嬸嬸面前亂嚼舌根,往後我便再不陪你摻和這些俗事。”
陸瑾唇角彎起一抹笑意,“自然去,叔父既都這般說了,我怎敢多言。”
二人剛踏入閣門,便聽見廊下傳來一陣爭執喧譁。
幾名書生士子圍在門口,當中一人滿臉不忿,蹙眉高聲質問:“憑什麼攔著我們不讓進?好端端來吃酒閒談,怎平白把人往外趕?”
守閣的小廝滿臉為難,連連作揖賠罪,“幾位公子實在對不住,今日流霞閣被全包了場,裡頭設宴待客,不便接待外客,還望公子們海涵,不如明日再來賞光。”
那領頭計程車子臉色愈發難看,冷哼一聲,“不過是來了幾位貴人,便這般大排場,把我們尋常人隨意驅趕?世家權貴便有什麼了不得的?”
身旁同行士子也跟著附和,“就是,什麼貴人這般金貴,連旁人吃酒的地方都要獨佔?”
小廝只能不住賠笑,“諸位公子見諒,都是上頭吩咐下來的小的不敢違逆,還請多擔待,多擔待。”
士子被攔在門外,進又進不去,面上愈發掛不住。
他負著手傲氣十足,“你只管等著便是,遲早有一日我也要金榜題名,乘風而上做貴人。屆時,我倒要瞧瞧你們,還敢不敢這般小瞧我們這些人!”
說罷狠狠一拂衣袖,轉身要走。
同行友人連忙跟上,笑著回:“關兄何必置氣,多大點事,今日進不去,明日再來便是。少了流霞閣,別處酒樓照樣能吃酒論詩。”
那人悶悶哼了一聲,“不去了。”
旁人立刻打趣起鬨,“怎忽又不去了?莫不是關兄囊中羞澀,捨不得破費?”
那人被說得面上一紅,揚聲道:“什麼羞澀!走,我們去煙雲閣,照樣飲酒暢談!”
“這才過癮嘛!”
幾人說說笑笑,打趣嬉鬧著,而後漸漸走遠,消失在街巷盡頭。
陸瑾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並未在意,隨同陸元方一同入了雅間落座。
縣衙一眾官吏早已領著隨從在閣中雅間外早早等候,見陸元方與陸瑾到來,忙去迎候,禮數週全,恭敬相迎。
流霞閣的酒菜名動渭南,今日縣衙特意包下整座樓閣,早早清了場。
除卻設宴的官宦貴客,只留寥寥幾處隱秘散座,再無閒雜遊人喧鬧擾局。
不多時,席間便開始上菜。
一道道精緻佳餚流水般端上桌,擺盤雅緻,香氣四溢。
河鮮烹製入味,羹湯有文火慢煨,還有精工細做的玲瓏小點、時鮮果蔬......色香味俱全,果然不負渭南第一名樓的名頭。
席間官吏相互應酬寒暄,舉杯對酌,談笑風生。
這邊說著渭南農事、市井趣聞,那兒又是閒話朝堂時勢,氣氛鬆弛又熱鬧。
陸瑾安靜坐在席上,淺酌慢飲,偶爾應聲附和兩句。
一番應酬寒暄過後,吳縣令笑意盎然看向眾人,“聽聞流霞閣舞樂冠絕渭南,陸郎君何不趁此良辰,一睹舞姬風姿?”
一旁書吏連忙笑著附和,“吳縣令所言極是,正是這般道理。”
眾人紛紛附和稱好,目光都望向堂中。
陸瑾頷首,“悉聽安排便可。”
吳縣令當即會心一笑,抬手拍了兩下掌。
閣樓後臺早已候著的王嬤嬤聞聲,立刻示意。
下一瞬,鼓聲響起,羌琴輕攏慢撚,玉笙婉轉相和,絲竹鼓樂交織纏繞,悠悠朝閣內蔓延而來。
簷角高處有侍女候著,隨著樂聲起勢,漫天繽紛花瓣自半空灑落,粉白嫣紅,飄飄揚揚,宛落了一場花雨。
堂中擺上數面雕花牛皮大鼓,逐一排開,氣派規整。
飛花漫卷間,一片花瓣慢慢飄落,落在陸瑾面前的案几酒盞旁。
他垂眸,修長的指尖拈起那片柔軟花瓣。
忽聽得周遭賓客一陣驚歎,眾人目光齊齊投向樓閣高處。
數名舞姬藉著纖細的絲絛,自樓閣簷梁之上凌空而下。
這絲絛細若流雲,幾近無形,遠遠望去,竟似仙女踏空而降,不憑藉力,自乘風落向堂中。
她們身姿輕盈旋繞,隨樂聲婉轉飄忽,在樓閣之間迴旋翩躚,衣帶飛揚,伴著漫天花雨,若如九天飛仙落了凡塵。
席上有人不由得再次驚歎,“今日這是什麼舞?竟這般別緻,倒像是天外來仙一般!”
立在旁側伺候的王嬤嬤連笑臉回話:“回各位大人,這是我們流霞閣新近編排的飛天舞,今日特意獻於賞玩,正是應了這飛天臨凡的景緻。”
眾人看得目不暇接,讚歎連連。
很快,在一眾著粉綠素色羅裙的飛天舞姬凌空盤旋,襯得滿堂仙氣嫋嫋之時,一抹明豔灼目的紅影,自一眾舞姬簇擁的正中緩緩現身。
這一身石榴紅蹙金雙面繡羅裙,在燭火下流光暗漾,格外奪目,一下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目光。
女子雙眼蒙著一條白色軟帶,遮去眉眼,平添幾分朦朧神秘。
她赤著玉足,腳踝繫著金響鈴,衣間腰側、裙襬也綴滿小巧金鈴,自凌空嫋嫋踏來,立於鼓面。
身姿每一次輕轉、踏落、折腰......周身鈴音便清泠作響,與絲竹鼓樂完美相融。
赤色裙襬鋪開,如榴花盛放,鈴音叮咚,飛花繞身。
席間官吏看得盡數怔住,眼底滿是驚豔。
有人嘖嘖撫掌稱讚,“這般風姿氣韻,這才是真正的飛天神女下凡啊!”
席間亦有人看得入了神,轉頭問身旁侍立的王嬤嬤:“這位舞姬看著眼生得很,從來不曾見過,可是閣裡新來的?”
王嬤嬤回話:“回大人,確是新來的小娘子,只是並非我們流雲閣專屬舞姬,今日恰巧得空,才特意請來登臺獻舞。”
吳縣令瞪著眼頷首,“絕色,真是絕色!這般容貌舞姿,世間難得一見。”
即便堂中鼓樂愈發激昂鏗鏘,沈風禾依舊立在大鼓面上,身姿輕盈若流雲迴風。
石榴紅蹙金羅裙盛放,赤足輕點。
白絹矇住眉眼,卻絲毫不礙她身段流轉,踩著鼓點進退旋折,將柘枝舞的靈動旋轉與鼓上舞的沉穩完美融合。
漫天花瓣落在她髮梢,似遮目觀音。
陸元方側頭看向身旁靜坐的陸瑾,“賢侄,這般絕世舞姿,你怕是也被驚著了罷?”
陸瑾並不應聲,卻目色沉沉,落在鼓上那抹紅影身上。
舞到酣處,樂聲漸緩,沈風禾再旋身落步,立於鼓心朝眾人躬身行禮。
吳縣令興致大發,抬手笑道:“好舞!當浮一大白!快讓這位小娘子過來,陪本官飲上一杯!”
王嬤嬤走上前,對著蒙著白絹的沈風禾輕聲道:“小阿禾,縣令大人喚你過去呢。”
她遞過一壺葡萄酒,低聲囑咐,“去給諸位大人斟酒侍奉。”
沈風禾沒想到還要幫著斟酒,眼下白絹遮了眉眼,視物朦朧看一大概,只能憑聲響辨位。
她定了定神,接過葡萄酒,循著人聲走下鼓臺,往席間而去。
待到了吳縣令桌前,她執壺傾酒,將酒液流入杯中。
吳縣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細品一番,常嘖一聲,“果然是美人斟的葡萄酒,入口都格外醇香。”
而後他伸過手,想去攥沈風禾的手腕。
“我敬吳縣令一杯。”
陸瑾從容拿起酒壺,在吳縣令將要觸到沈風禾手腕的剎那間,不動聲色地起了身。
吳縣令一愣,收回手端起酒杯,略顯侷促地笑道:“陸郎君太客氣了,怎好勞你親自斟酒。”
這校書郎的官職遠在他渭南縣令之下,但風聲既說陸瑾為天后所派,吳縣令自然要給足他面子。
王嬤嬤何等通透,順著臺階圓場,對沈風禾道:“這位郎君酒杯也空了,快也替他也斟上一杯。”
沈風禾辨不清人臉,只能在朦朧中,瞧得見眼前之人身形挺拔。
她依著吩咐,執壺湊近,慢條斯理地為陸瑾杯中斟滿葡萄酒。
“我說你這小娘——”
吳縣令正要再開口打趣,陸瑾卻忽又淡淡開口,“餵我吃葡萄。”
沈風禾握著酒壺的手一僵,整個人都頓在原地。
隔著白絹眼帶,她看不見他神情,只聽得那低沉好聽的嗓音落在耳畔。
她暗自咬牙。
果然阿兄說得沒錯,這人哪是什麼天后陛下派來的正人君子,分明也是個借勢輕薄的貴人!
可她如今身在簷下,有求於人,不敢違逆。
沈風禾只能默默側過身,摸索著桌案上盛著鮮果的玉盤,撚起一顆圓潤葡萄,小心剝去上面果皮。
在她抬手往前遞去間隙,指尖也觸到一片溫潤柔軟。
他的齒尖輕輕銜走了她指尖的葡萄,溫熱的氣息拂過指節。
沈風禾渾身一激靈,飛快縮回了手,耳尖登時紅了。
真是個作怪的壞人!
一旁的吳縣令看得樂,撫掌笑道:“哎喲喲,這小娘子怎這般羞澀靦腆?王嬤嬤,你究竟是從何處尋來這般靈氣動人的可人兒?”
王嬤嬤陪著笑臉,“縣令大人說笑了,我們流霞閣自是什麼樣的佳人都有的。”
吳縣令撫著鬍鬚,目光落在沈風禾身上不肯挪開,輕咳兩句,“既如此,今夜這人,我要了。”
王嬤嬤一愣,連忙委婉推辭,“縣令大人,實在對不住,她只是應邀來獻一支舞,舞畢便要回後閣歇息,並不負責陪宴侍奉......”
這話還沒說完,吳縣令便臉色一沉,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怎?本官說話,竟是不管用了?”
“本官”兩個字壓下來,王嬤嬤身子一顫,嚇得不敢再多言語。
送小阿禾去陪侍,沈清婉不一把火把她閣燒了與她拼命?
萬般無奈之際,吳縣令正要開口,要強留沈風禾今夜陪宴。
話音剛起,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陡然插了進來。
“不如陪我罷。”
正捏著葡萄慢悠悠往嘴裡送的陸元方,聽見這話一愣,葡萄險些卡在他嗓子裡。
他瞠目結舌,咳嗽著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側的陸瑾。
他這位侄兒向來清冷孤高,只愛讀書,不染風月,何時會說出這般唐突輕佻的話來?
然陸瑾神色依舊淡然,在沈風禾的肩膀微微顫抖之下,補上一句。
“今夜,將人送到我房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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