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流霞閣內燭火點得更甚,一室通亮。
陸瑾本是安排公廨留宿,但眼下卻執意另在流霞閣單訂了一間客房。
筵席熱鬧,吳縣令飲了滿盞滿盞的葡萄酒。
這酒雖入口清甜,但不知不覺便要醉人。
幾輪下來,他已經面色醺紅,腳步虛浮。
他醉眼迷離,走到陸瑾身側嬉笑,“陸郎君好福氣,今夜有美人相伴在懷,當真叫人豔羨不已啊。”
吳縣令年逾四十,望著眼前的少年郎,暗自嗤笑。
縱使年少成名,一舉拿下進士榜首又如何?
眼下,也僅是個清閒校書郎罷了。
若不是看在陛下和天后的顏面之上,他堂堂渭南縣令,何曾需要這般屈尊遷就?
那樣靈氣動人的小娘子,本該送到他房中,哪裡輪得到陸瑾。
吳縣令雖滿腹心思,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泛著笑。
陸瑾頷首拱手,並未與他多言。
待筵席散了,一眾官員再與陸瑾寒暄幾句,結伴離去。
已過十五夜,天邊明月愈發澄澈皎潔。
月色朗朗,隱約似有玉兔桂樹虛影。
待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陸元方才走到陸瑾身側,憂心忡忡,“士績,你當真執意要留宿在此處?”
士績前來渭南,除了辦雙穗嘉禾一案,本是說好與他一同走訪民情,閒遊散心。
若是被怡娘知曉,得知士績流連這般如同平康坊一般的宴樂樓閣,還特意留了年紀尚輕的小娘子過夜。
他恐被怡娘和娘子繞著渭南追殺......
陸瑾側過眼眸,“叔父放寬心便是。難不成在叔父眼中,侄兒這般不堪?”
陸元方連忙輕咳兩聲,“並非並非,士績你的品行為人,叔父自然是全然信得過的,只是方才那舞姬小娘子實在是——”
“叔父忘了白日之事。”
陸瑾打斷,“叔父不覺著她格外眼熟?”
陸元方一怔,皺著眉頭回憶片刻,恍然醒悟。
他撫著鬍鬚沉吟:“是白日裡在縣衙牢門外,苦苦求情的那名鄉間小娘子嗎?”
“嗯。”
陸瑾看向陸元方,一本正經,“白日裡為友人奔走求情的鄉間女子,轉眼便化身流霞閣登臺獻舞的舞姬,其中緣由疑點重重,侄兒自然要留下來細細查探一番內情。”
陸元方見他誠懇面色,放下心來。
他笑回:“士績原是為了查案,倒是叔父思慮淺薄多想了......既如此,那叔父便先行返回公廨歇息,士績你安心在此查探案情便是。”
“嗯。”
陸元方拍拍陸瑾的肩,轉身離去,走在滿地皎潔月色之中。
待走出去一會,他又忍不住回頭望向流霞閣的方向。
說是查案,方才席間要人親手喂葡萄是查案?
宴席一散,便讓人送入客房獨處也是查案?
其實,他也可以跟著聽審,一塊審案,無須......
然這念頭轉瞬而過,他又立刻搖了搖頭壓下。
士績向來是正人君子,行事自有分寸。
他這般做定然有他的深意與道理,絕非貪戀美色之人。
一番思索,陸元方不再多想,往官驛公廨而去。
流霞閣隔間內,張驍急得來回亂走。
“嬤嬤,我家阿禾怎麼還不曾出來?都這般時辰了!”
王嬤嬤面露難色,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撫。
“哎呀,你這人......”
她含糊搪塞,“裡頭事情還未了結,你再稍等片刻。”
這番說辭哪裡能穩住張驍心緒,他一眼便瞧出她神色躲閃。
“你分明是在哄我!”
他當即怒了,“我瞧方才席間的官員都散得差不多,哪裡還有什麼要事耽擱?我家阿禾到底在裡面如何了!”
“哎,你別急。”
王嬤嬤輕嘆一聲,無奈道:“小阿禾不是一心想要面見那位長安來的貴人,這不、這不,我順道遂了她的心意嘛。”
張驍一怔,反應過來其中深意,臉色登時慘白。
王嬤嬤見他模樣,只能道:“貴人特意點名,要小阿禾入內侍奉。”
她這話一出,張驍怒火攻心,“何為侍奉?方才堂中伴舞助興尚且不夠嗎?她年歲尚小,那貴人究竟是善是惡,要逼迫阿禾做些什麼!”
他滿心惶惶,再也按捺不住,不顧阻攔便要往閣樓深處硬闖。
王嬤嬤見狀,連忙朝一旁小廝使了眼色。
幾人立刻上前將人牢牢架住,還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放開我!”
張驍拼命掙扎,反覆低罵:“狗官......我家阿禾尚年幼,他這畜......狗......”
“哎呀呀,張郎君,不可亂說,不可亂說啊!”
壓抑的怒罵聲和爭執聲順著飄入閣樓之內,落入立在房門口的陸瑾耳中。
他眸色微動,推門而入。
沈風禾坐在案前,那一方白絹依舊遮著她的眉眼。
她的雙手攥著一枚圓潤的賞柚,緊張得幾乎要將厚實的柚皮摳爛。
耳畔響起推門聲響,沈風禾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縮縮身子,將賞柚攥得愈發用力。
他眼前蒙著白絹,視物朦朧,只能瞧見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一步步朝著自己不斷靠近。
最終,他在她身前駐足而立,沒有說話。
一室沉默縈繞在周圍,讓人更是心慌。
良久,沈風禾壓下慌亂,打探問:“貴、貴人?”
“嗯。”
陸瑾應了一聲,褪去身上的外袍,隨手搭在一旁架上。
窸窸窣窣的衣物聲入了沈風禾的耳,讓她渾身一下子緊繃。
她慌亂不已,支支吾吾,“貴、貴人......這般快?不、不先沐浴淨身嗎?”
話音剛落,沈風禾的耳畔便傳來一道低笑。
這笑聲雖溫柔悅耳,可落在她的耳中,卻叫她愈發惶恐緊張。
心神慌亂之下,掌心那枚賞柚被她雙手摳破了表皮。
清甜好聞的柚子香氣登時瀰漫,悠悠縈繞在整間屋子內。
陸瑾見她慌亂無措,“我不過脫一件外袍。”
聽了這話,沈風禾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很快順著話頭,小心翼翼搭話,“原、原是這樣......那貴人您腹中可飢餓?我最擅烹製餺飥,若是您想吃——”
又是一聲低笑。
陸瑾走到床沿邊安然坐下,反問:“那嬤嬤特意將你送至此處,便是讓你來為我煮餺飥的?方才宴席之上,美酒飲過,葡萄佳餚也嘗過,我已飽腹,無需再進食。”
他的語氣依舊是溫潤平和,聽不出什麼喜怒。
沈風禾思索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破損的賞柚放在桌上,好好擦了一番自己的手。
貴人便是要侍奉的。
王嬤嬤不讓她摘白絹,說是貴人不讓。
說什麼一些貴人,總有自己的特殊癖好。
她藉著屋內搖曳的燭火,隔著眼前那一層朦朧白絹,一步步朝著端坐床邊的陸瑾走去。
待走到他身前,沈風禾垂著頭,“那......那我便好生侍奉貴人。”
面前之人靠近而來,朦朧白絹遮眼,身姿怯怯盈盈。
陸瑾半倚著床,抬眸看她,“那你打算,如何侍奉?”
沈風禾一怔,囁嚅半晌,“便、便是那般......”
陸瑾繼續問:“侍奉之前,你可有什麼想說的話?”
沈風禾垂著腦袋愣了許久,搖頭,“沒、沒有。”
她方才在席間聽見不斷有人與這貴人進酒,他們都好生熟絡,便想著旁敲側擊一番,再相問。
萬一他也是個雞鳴狗盜之輩,官官相護。
思及此,她上前兩步,不等陸瑾反應過來,便屈膝蹲在了他的身前。
陸瑾尚且失神,只覺足下一輕。
沈風禾動作利落乾脆,伸手便將他腳上的錦靴利落褪了下來。
陸瑾一手按住床沿,另一手攔住她,吃驚問:“你做什麼?”
沈風禾抬著蒙著白絹的臉,認真回:“侍奉貴人啊,貴人不是要這般侍奉嗎?貴人莫慌,不必著急,我、我都知曉的。”
她乖巧地將錦靴好好摩挲了一番,擺放整齊。
陸瑾鬆開按著床沿的手,微微眯起眼眸。
他的眸色複雜難言,慢條斯理吐出幾個字,“你,倒是懂得不少。”
沈風禾點頭,“自是知曉,避火圖我也曾偷偷瞧見過,婉娘說那是留給我的嫁妝,所以我都明白那些東......”
“停。”
陸瑾出聲打斷她這番驚人言辭,“眼下暫且不說這些,你當真沒有什麼想與我說的?”
什麼避火圖。
誰拿避火圖做嫁妝。
沈風禾卻只當他是推脫,心底愈發認定這貴人是礙於情面。
“貴人不必拘謹,我心甘情願的,貴人今夜想如何便如何。”
話音才落,她直起身子,猛地朝著二人之間撒出一把粉末。
香氣登時四散開來,氣息纏綿又醉人。
陸瑾臉色微變,立刻捂住口鼻。
然大多數的粉末還是撒在了他身上,泛起一陣細細又糜豔的粉色。
他眉頭緊鎖,低咳後,驚疑斥問:“這是何物!”
“只是些許助興的香粉,對身子無礙,貴人莫急。”
說話間,沈風禾的淚珠已然順著臉頰滑落,洇溼了些眉眼上的白絹,“我只是心裡有些害怕,怕疼......”
這些香粉刺鼻,讓陸瑾渾身莫名泛起無力之感,竟是渾身僵麻。
他瞧她淚眼朦朧,“我從未說過要對你如何。”
可此刻沈風禾早已亂了心神,滿心只想著求人脫困,也聽不進他解釋,藉著一股子蠻勁,伸手一推。
陸瑾毫無防備,竟被她推倒在床上,身形一歪躺倒錦被之間。
他失聲輕呼:“你這小娘子,看著柔弱,力氣怎生這般大?”
沈風禾全然不理會他慌亂的話語,順勢坐上他腰,“貴人,那我們便開始罷。”
“安分些!”
陸瑾當下渾身痠軟,四肢都提不起力氣。
這些酒肆樓閣的迷情香粉,效果竟這般狠辣。
他自幼習武,何曾這般窘迫過。
一時未防備,竟被這小娘子的小心思弄得束手無策。
“貴人莫非不悅嗎?”
沈風禾輕聲問:“這香粉是嬤嬤給我的,她說用上這個,便不會那般難受疼了,會爽利些——”
“誰教你說的這些。”
陸瑾蹙起眉,“住手——”
她全然不聽陸瑾勸阻,纖細指尖伸來,慢慢去解他腰間的蹀躞帶。
“貴人既喚我前來侍奉,我盡心做事便是,為何還要攔著我?”
說話間,陸瑾腰間的蹀躞帶已然鬆脫,外袍輕敞。
一股微涼氣息拂過肌膚。
那雙手輕輕落在他的腰腹,輕輕又緩緩摩挲。
奇異觸感傳來,陸瑾血氣上湧,整個人都緊繃。
沈風禾蒙著白絹,哪裡看得見陸瑾神情,但手上還未停下,好生摩挲一番,正要往下。
陸瑾急得咬牙出聲:“你再敢往下,雙穗嘉禾一事,我便一概不管了!”
這話讓沈風禾頓住,抬首詫異問:“原來貴人早就知曉此事?”
說話的間隙,她的指尖還貼著他腰腹,未曾挪開。
“不準再往下摸。”
陸瑾喉頭滾了滾,“你立刻停手......此事我便幫你妥善辦妥。”
“當真?”
沈風禾更是詫異,手上卻依舊沒收回。
陸瑾不由得抬高了幾分聲調,“當真!我會管這案子,停手——”
有了這番說辭,沈風禾這才乖乖坐在他腰間,不敢再動分毫。
“先從我身上下來。”
“我......我下不去了。”
“方才力氣那般大,如今怎會下不來?”
“那整包香粉我全都撒出來了,我也吸入不少,現下渾身發軟,實在動彈不得了。”
陸瑾頭疼不已,只覺得今晚實在是荒唐又好笑。
沈風禾身子沒法動彈,也顧不上現下的窘迫,認真起來。
“貴人,渭南縣潤渭鄉的里正司徒山,還有他女兒司徒穗,全都是被冤枉的。那雙穗嘉禾,是司徒穗辛苦栽種培育出來的祥瑞之物,可他們平白無故被安上罪名,抓入大牢受牢獄之苦!”
她前傾身子,雙手依舊覆著他的腰腹,“他們都說您是天后身邊派來巡查的人,一定是秉公處事、明辨是非,還望貴人發發善心,出手幫幫司徒穗父女二人,求求您了......”
“此事我早已清楚,你放心。”
沈風禾一愣,不由得脫口問:“您、您怎什麼都知曉?”
案子有了眉目,她情緒一激,抽泣聲立時漫了開來。
矇眼白絹被溫熱淚水浸透,暈開一片溼痕,晶瑩淚珠順著絹布邊角滑落,淌過清麗臉頰。
“貴人您知曉的話,可以幫幫他們嗎?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只要貴人幫幫他們。”
她額間點著硃砂花鈿,飛天的妝容被淚水浸得凌亂。
陸瑾望著她這副模樣,沉聲開口,“不準哭,此事我自會徹查清楚。”
沈風禾止住幾分哽咽,但還是渾身發顫抽噎。
他無奈輕嘆:“怎的這般愛哭。”
“貴人此話當真?”
“當真。”
沈風禾一邊哭,一邊又破涕笑,抽噎不斷,“貴人您當真是心善之人,您真是大好人。”
陸瑾凝著她近在眼前的容顏,反問:“我若是好人,你便是這般對待好人的?”
沈風禾小聲辯解:“是貴人您先讓我侍奉的呀。”
“我那般言語,不過是——”
陸瑾解釋,“若不攔下,今夜你便要被送去吳縣令房中,你想去?”
沈風禾連忙搖頭,“不想去,那我還是留在貴人房中罷。”
“那便從我身上下來。”
她委屈巴巴應聲,“貴人,我是真的動不了了。”
陸瑾試著抬手想去托住她將人扶下,四肢也綿軟無力根本抬不起分毫。
“這藥效力還要多久?”
沈風禾低聲答:“嬤嬤說至少還要半個時辰才能散去。”
陸瑾長舒一口氣,“往後,不許再用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
此刻,她垂落的手掌依舊貼著他腰腹。
陸瑾低聲提醒:“別再亂摸。”
“我沒有摸......”
“那便把手挪開。”
“我的身子都僵住動不了啦......實在對不住貴人。”
說著說著,她委屈的淚水又忍不住往下落。
陸瑾無奈。
“不許再哭,多大年歲,還動不動落淚。”
“我今年十五歲。”
陸瑾驟然一怔,“十五?才十五歲便這般行事?”
“可我再過兩月便及笄了,不差這些日子......”
“再不可這樣。”
陸瑾見她,幾乎哭成淚人。
他從未見過這樣愛哭的小娘子。
滿臉淚痕,似是水做的一般。
且,她竟堪堪只有十五歲。
他竟然......
真不是個東西。
他無聲長嘆一口氣,閉上雙目,任由周身痠軟無力的感覺蔓延。
沈風禾坐在上頭,清晰察覺到他胸膛沉沉起伏。
她自知方才舉止唐突失禮,又渾身動彈不得,連挪動手腕都做不到,愈發侷促不安。
這貴人,真的是個大好人。
她怎還一直摸他。
真不是個東西。
“貴人莫要生氣,我真不是有意冒犯觸碰您的。”
她低聲賠罪,“等過會兒藥效散去,我定然好好替您打理妥當,擦擦乾淨,不該這般唐突挨近您的身子。”
陸瑾睜開眼,目光落在她滿是愧疚的模樣上,“碰了便碰了,用不著這般拘謹自責。”
沈風禾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不可自輕自賤。”
這話入耳,沈風禾片刻後才回過神。
她連忙轉移話題,“貴人夜裡飲了不少酒水,身子想必乏累,您早些歇息罷。”
陸瑾“嗯”了一聲,重新合上眼眸。
安靜不消片刻,沈風禾依舊滿心掛著穗穗安危。
她忍不住再次輕聲確認,“貴人,您當真會出手相助,洗刷司徒穗一家的冤屈嗎?”
閉目休憩的陸瑾漫不經心地再次應了一聲。
“好,您是大好人......”
陸瑾不再說話,沈風禾也沒有多問。
她滿心懸著司徒穗二人的安危,白日裡又練了大半日舞,方才幾經驚懼忐忑,幾番落淚心神俱疲。
此刻再加上藥勁纏身,渾身綿軟,緊繃的心神一鬆,倦意席捲而來。
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半晌後,整個人便軟軟地塌了下去。
半夢半醒間,她還是僵著,不敢真的完全伏下,怕貼到貴人。
約莫過了兩刻,陸瑾睜開眼眸,入目便是沈風禾離自己極近,幾乎貼面相依。
她困得腦袋不住輕輕點著,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她的頸間佩戴著一枚玉環,很是小巧。
方才身子一軟下墜,那枚玉環順著纖細脖頸滑落。
悠悠盪盪,恰好貼落在陸瑾的頸側。
微涼玉膚相觸,添了幾分清潤涼意。
似是戴在他頸側一般。
睏意之下,沈風禾腦袋一點,竟直直撞在了陸瑾額間。
她霎時驚得回過神,縱使渾身痠軟無力,也慌忙掙著身子稍稍後撤,“貴人恕罪,實在對不住!”
“無妨。”
陸瑾抬手托住她的腰身,藉著藥力漸散的氣力從容起身下床。
他扯過一旁柔軟錦被,輕輕一攏,便將無措的沈風禾裹在了被褥之中。
沈風禾錯愕道:“貴人,藥效才過兩刻之久,您怎就能動了?”
“兩刻,足夠了。”
陸瑾拾起一旁外袍從容穿戴整齊。
沈風禾窩在被中,心頭微動,“貴人,能否替我解開眼上絹帶?”
“何故?”
“我想親眼瞧瞧貴人的模樣。”
陸瑾聞言俯身,修長的指節慢慢伸至她眼前。
白絹早已被她的淚水浸透,溼軟貼在眉眼之間,額間那點硃砂花鈿也暈了。
似。
凡塵矇眼觀音。
膽小怯懦與果敢莽撞兩種性子,竟能這般奇妙相融。
陸瑾沉默許久,“罷了,你尚且年少,不必看清我的樣貌。”
他許下承諾,“安心歇息,明日我定會查清原委,還司徒山父女二人清白。”
沈風禾直點頭,滿心感激道謝,“多謝貴人,您真是好人!日後有機會,我一定報——”
再一聲低笑。
怔愣間,有指腹擦過她面上的眼淚,直至全部擦乾淨。
陸瑾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房門。
臨出門前,又留下一句叮囑:“想報恩的話,那日後莫要再一味苛責自己,少掉眼淚。”
話音落下,房門闔上,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如此一番疲累,沈風禾窩在被窩中,沉沉睡去。
天光破曉,她悠悠轉醒,抬眼便撞進了司徒穗含笑的眉眼。
她從榻上一躍而起,上前緊緊將人抱住,歡喜異常,“穗穗!你出來了!你真的出來了!”
司徒穗被抱得氣息不暢,“阿禾快些鬆開,我都要喘不過氣。”
沈風禾鼻尖一酸,眼淚又止不住滾落下來,“能平安出來真是太好了,山伯呢?他人在哪裡?”
“早出來了,正和張驍一同出去買餺飥呢。牢裡飯菜實在難以下嚥,我都饞你親手做的麥餅了。”
沈風禾立刻破涕為笑,混亂擦了一把眼淚,“那我們回家,我回去便給你做麥餅。”
司徒穗拿出衣裙,遞給她,“此番辛苦你為我與父親奔波操勞,張驍都把昨夜之事盡數說與我聽了。”
沈風禾臉頰霎時一紅,“昨夜什麼都未曾發生,那位貴人是極好的人。”
司徒穗笑笑,“我已然見過那位貴人,的確是個好人。他此番查清真相,冒領祥瑞功績之人是吳縣令的親戚,已被處置妥當。”
沈風禾一邊穿衣,一邊點頭,“我便知曉,他定然不會騙我。”
“好端端的,你臉紅什麼?”
沈風禾垂著眉眼,小聲懊惱道:“穗穗,我對他做錯事了。”
司徒穗喝了一口茶水,“你這般乖巧懂事,能犯下什麼錯事?何況那位貴人絕非苛刻之人。”
“我昨夜一時莽撞,碰到了他的腰,還摸了許久......”
司徒穗猛地嗆到,瞪大了眼睛。
“啊?”
沈風禾手足無措,“這可如何是好,但那觸感實在......”
“盡胡思亂想,貴人不會怪罪的。”
司徒穗忍俊不禁,拉著她起身,“快些洗漱,吃完餺飥我們便騎騾子回嘉木村。”
“好!”
待收拾完,二人並肩走下樓去,正巧撞見司徒山與張驍提著熱騰騰的餺飥歸來。
他們還順帶在一旁的酒肆沽了些酒水,打算以此沖淡牢獄晦氣,好好慶賀一番。
轉瞬之間,門外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下來。
司徒山抬頭望了望天色,感慨,“怎的下起了雨?”
張驍笑著應:“下雨再好不過,正好將山伯和穗穗一身晦氣盡數沖刷乾淨。好在我帶了幾件蓑衣,無礙的。”
流霞閣廊下,陸瑾已然將整件案子徹查完畢,也見過司徒山父女二人。
他握著油紙傘走入雨中,一陣嬉笑傳來。
換上尋常襦裙的沈風禾用完餺飥,路過他的身側,被司徒穗牽著說說笑笑。
笑聲朗朗,不似昨夜淚眼漣漣。
細雨迷濛,她未曾注意執傘之人。
不遠處,有人正與王嬤嬤爭執。
“憑什麼攔著我不讓進?”
王嬤嬤嫌棄道:“關公子,你想進流霞閣需先付三千錢,昨兒的您還未曾結算呢。”
“你看我像是缺銀錢之人嗎?”
二人爭執不休之際,張驍牽出了騾子。
他隨口問:“關陽,我們要回嘉木村了,你可要一同回去?”
關陽見他一身破舊蓑衣,蹙眉道:“我暫且不回,過幾日再動身。”
“那便隨你罷。”
張驍說完,便要轉身離去。
關陽開口追問:“阿禾如何了?你們究竟是如何將穗穗父女二人救出來的?”
張驍瞥了他一眼,“與你無關。”
關陽抱臂冷哼一聲,“怎會無關?待年關將至,阿禾及笄,我與母親說道後,自會登門提親娶她。”
張驍又白他一眼,牽著騾子離開,嘀咕一句,“阿禾才不嫁你。”
此話落入陸瑾耳中,他一頓,緩緩轉過身子。
王嬤嬤正要上前見禮,卻被陸瑾抬手打斷。
他撐著油紙傘走近,看向關陽。
“這位兄臺可是打算入流霞閣?”
關陽打量著他一身華貴衣袍,頷首應聲。
陸瑾笑回:“正巧在下也要進去,不如結伴同行?我觀兄臺清風朗月,天資不凡,倒是有心與你結交一番。”
張驍聽見這誇讚,無意間回頭瞥了一眼。
雨霧朦朧,見一青衣撐傘郎君,正與關陽交談。
他撓了撓腦袋,想來又是些酒色之徒,便不再多看,轉身快步追上前方的人。
門口的關陽則是見對方穿戴華貴,當即應允,“自是可以,在下名喚關陽,不知兄臺尊姓大名?”
陸瑾的目光悠悠望向雨幕裡那幾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唇角漾起一抹笑意。
他輕聲作答。
“在下,沈慕。”
......
暮色漸進,已是黃昏時分。
沈風禾睜開眼眸,從舊夢裡轉醒。
身側之人靜靜守著,見她睜眼,“阿禾,醒了?”
沈風禾揉了揉發脹的額頭,“嗯。”
“大夫說你方才在田埂吹了風,睡得沉,犯了夢魘。”
“難怪腦袋沉沉發酸。”
她支起身子,一旁溫熱的指尖便輕柔貼上她兩側太陽xue,力道舒緩地揉按著,驅散她一身昏沉倦意。
沈風禾安心靠著,問:“穗穗呢?”
“見你睡著,便先回自家住處了,明晨她會來找你。”
“那便好。”
思緒間,沈風禾的目光掃過熟悉的臥房,周遭陳設盡數映入眼底。
方才那場酣甜又窘迫的舊夢歷歷在目,見陸瑾這樣耐心照顧她,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心虛之感。
斟酌許久,沈風禾抿了抿唇,“陸瑾,我有件事想同你說。”
“你講。”
陸瑾手上動作未停,依舊溫柔替她舒緩著頭昏。
“其實兩年前,在流霞閣這間——”
她話語才起,身前身影便俯身。
柔軟微涼的唇瓣覆上她的唇,淺淺貼著,溫柔繾綣。
片刻後,沈風禾氣息微亂,“陸瑾,不可。”
陸瑾退開些許,“阿禾竟是把我想得這般壞?”
沈風禾臉頰一熱,“不是的,只是大夫叮囑過,如今月份大了......”
“我何曾要做別的。”
陸瑾低笑一聲,“阿禾,親我。”
沈風禾愣了愣,微微仰頭,在他唇上啵了一下。
陸瑾眸色深沉,“阿禾,再摸摸我。”
這話入耳,沈風禾更是心虛。
難不成陸瑾是她心裡的小蟲?
怎會在這個地方,恰好說出這般話來。
她滿心狐疑,面上卻不敢表露,眯著眼瞧他。
陸瑾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牽起她柔軟的手,貼放在自己緊實勻稱的腰腹之間。
他摟住她。
是他的。
他的小觀音。
“做什麼?”
陸瑾再次貼上她的唇,“一會帶阿禾去吃渭南最有名的餺飥。”
“唔......你蒙我眼做什麼?”
“大夫說緩解夢魘的。”
“哪來的白絹?壞東西——”
“乖阿禾,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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