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倏忽而過,沈風禾在渭南陪著穗穗又小住了兩日。
這段時日裡,連張驍也從嘉木村特地趕來相伴遊玩。
一整日的光景,她和少時的玩伴將渭南各處景緻盡數逛了個遍。
從前來渭南,或是辦事,或是求人,哪有眼下這樣暢快恣意。
張驍適時拿出最近所寫之策論文章,虛心請教了陸瑾。
陸瑾雖有誇讚,但還是將不足之處給他評了個狗血淋頭。
他不惱,反樂著。
便是不懂白日裡這陸少卿開口尚有幾分斟酌,給他些面子,怎到了夜裡,幾個圍爐吃炙肉時,便指著兩處說,“此為何狗屁,好生改了鄉貢準成,等你來長安”。
陸少卿雖對他兇,但轉身又去給妹子巴巴炙肉,一聲聲膩人的“夫人”喚得旁人渾身毛毛。
張驍百思不得其解。
但管他呢,他只知陸少卿對阿禾好便夠了。
他會將秘密放在心底,而後多賺些錢,將來給阿禾和小小阿禾買新衣。
幾人養的幾頭騾子已然長大,還誕下了幾匹的小騾駒。
小騾駒瞧見了沈風禾,時不時發出陣陣哼唧聲,模樣憨態討喜。
臨行前夕,陸瑾見她格外喜愛這些小騾駒,便特意挑選了一頭帶回長安。
自此,這番歸程聲勢實在是浩大,除去船上滿載的貨品,陸府隨行的馬車也添了數輛。
車上堆放著活禽雞鴨、飽滿新麥,還有嫩綠的禾苗,連同小騾駒一併隨行。
一行人入了長安,回到大理寺,眾人瞧見滿滿當當的物資,不由得連聲驚歎。
孫評事嘴張成了雞子般大小,捧著撫著這手感極好的綢緞,問二人是不是將整個吳郡的物產都盡數搬回了大理寺。
史主簿銳評——
小孫,你這是投了個好胎啊,瞧瞧你爹孃這大手筆,我們也跟著沾光。
許是沈風禾和陸瑾不在這段時日,大理寺個個都兢兢業業,好生操練著。
以至於孫評事追著史主簿圍著大理寺滿轉悠追殺時,竟跑得比幾個金吾衛還快。
小騾駒被安置在大理寺後院,此處本就養著貍奴兩隻、胖乎乎的富貴、肥美的鴿子,還有已經團成兩個球的蘆花雞......
新來的小騾駒闖入院落,院裡登時雞飛狗跳,熱鬧不已。
吳魚見著這光景,撓著腦袋想了想,不如再養些兔兒罷。
妹子最喜歡兔兒,待她迴歸大理寺,瞧見滿院子兔兒,定是高興。
思及此,這兩日,吳魚便帶著人去西市上挑兔兒去了。
沈風禾將從吳郡帶回的禮物分發下去,大理寺上下人人都分到心意好物,滿心歡喜。
上至官員,下至門口值守的小吏,人人都收穫了饋贈。
時常有人揣著物件,碰到刑部、御史臺的人,便各處顯擺——
嘖嘖,瞧瞧我們少卿大人,遠赴吳郡休沐,尚且不忘惦記同僚下屬。
怎會有這樣好的頭兒呢。
你們刑部和御史臺,可有啊?
這確實叫人好生羨慕,竟不知何人偷偷私下拉著人問,今歲還有調任大理寺的名額嗎。
這場面引得御史臺的王侍御史吹鬍子瞪眼,甚至動了上奏彈劾陸瑾涉嫌貪腐的念頭。
真是豈有此理!
御史臺何曾虧待了人!
身旁主簿連忙趕忙阻攔,連連勸阻萬萬不可。
陸瑾眼下有什麼可參的,熾手可熱大紅人,陪著夫人回鄉帶特產被參......
陛下和天后娘娘,怕是要揉著眉心問王侍御史今歲是否想致仕了。
時值二月中旬,長安城內暖風徐徐,拂面和煦。
桃花、杏花與海棠競相盛放,牡丹與芍藥國色,滿目爛漫春色。
沈風禾已然將近八月身孕,閒來無事時,她常會去往大理寺走動,品嚐大理寺新廚娘和掌灶師傅烹製的佳餚。
吳魚一心惦記著她的身子,日日費心燉煮滋補湯水,鴿子、土雞輪番更替,花樣層出不窮。
每每一趟下來,沈風禾總要吃得肚腹發脹,堪堪扶著牆壁離開。
太醫署的諸位醫者,連同偶爾到訪長安的孫思邈都特意叮囑,這般進補太過厚重,胎兒長勢過盛,往後生產難免吃力。
吳魚這才稍稍收斂,只是依舊時常做些清淡爽口的小食。
好似妹子這一趟,他的廚藝又有所進步了。
看來,魚哥之名氣,日後也有響徹長安官署的趨勢。
眼下長安城市面安穩,各類大小案件寥寥無幾。
自打陸瑾歸來,御史臺、刑部連同雍州各處官署,都暗自較著勁頭,生怕斷案本事被他比下去。
這般氛圍之下,市井宵小盡數收斂行徑,不敢肆意作亂。
但凡有人鋌而走險犯下事端,一經捉拿便會嚴加審問,甚至打趣盤問犯人,究竟覺得各處牢獄孰優孰劣。
或是。
你這般犯事,是不是存著要去大理寺蹲牢吃飯食的心思!
怎了。
刑部、雍州府和萬年長安縣的牢飯不好吃嗎!
犯人直呼冤枉,再也不敢。
這大理寺的牢飯再吸引人,那也是牢飯......
這般威懾之下,長安城中已然近乎夜不閉戶,一派安定景象。
春日繁花次第綻放,熱鬧的花朝節也日漸臨近,整個長安城都縈繞著香香歡愉的氣息。
入夜,香菱折來幾枝盛放的桃花,悉心插進瓷瓶擺於屋內。
桃花嬌豔,淡淡清甜花香縈繞滿屋,沁人心脾。
自打從渭南迴來,陸珩安分了許多,再沒往日那般好動鬧騰。
至黃昏,他便陪著沈風禾飯後散步消食,貼心幫她按揉酸脹的腿腳。
呈上來的卷宗少了,他閒下來便紮在書房,捧著從孫思邈、狄寺丞那兒討來的孕期養護、產後照料的典籍看了又看。
他時常讀得疲憊了,就湊到沈風禾跟前唸叨,“夫人,原來懷胎養胎這般繁雜費心,比處置公務還要難上數倍,真是委屈你受累了。”
“夫人肚子裡,居然揣著一個小活人,夫人厲害!”
外頭候著的香菱與一眾丫鬟每夜都要聽見這話,忍不住偷偷憋笑。
眼下,陸珩臥在沈風禾身側,將腦袋倚靠著她的手臂,一動不動地凝望著沈風禾。
沈風禾被他看得久了,無奈道:“陸珩,你都這般盯著我兩刻,沒有旁的事務要處理?”
“無事可做,長安最近太平啊。”
陸珩俯身,在她臉頰落下一吻,“夫人,我心悅你。”
沈風禾淡淡應了聲,“噢。”
只一個單字回應,陸珩不由得蹙眉,“夫人怎的只答一字,莫非是不喜歡我了?”
沈風禾無奈輕嘆,看著他這般模樣開口,“這位少卿大人,你每日都要說好幾遍。”
“便是每日都要說的。”
陸珩一笑,摟著她,又親親她,“罷了,夫人早些歇息,明日花朝節,還要外出遊玩。”
話音落下,他又暗自低嘆一聲。
“花朝節這樣大的日子,你怎反倒失落?”
沈風禾柔聲回:“花朝節街市熱鬧,還有特地不閉坊門,有徹夜不散的夜市,無拘無束極了。屆時,你大可陪著我一同閒逛,況且你與陸瑾本就時常交替出現,說不定相處片刻,你便又換了模樣現身了。”
陸珩低低失笑,“知曉了,夫人快睡罷。”
他再度溫柔吻了吻她,隨即舒展手臂將人環抱住。
便是夫人壞了孩兒,還這般好抱。
暖意層層包裹而來,沈風禾本就貪眠,沒多時便安然沉入夢鄉。
夜色靜謐,明月高懸夜空,屋內縈繞著馥郁清甜的桃花暗香。
陸珩並未闔眼,就這般靜靜靠著,慢條斯理描摹起懷中妻子的眉眼輪廓。
她面若銀盤,比初見時,更是好看。
這次渭南之行,他們昔日相伴的種種過往,化作零碎的畫面光景,湧入陸珩的記憶裡。
十五歲時少女垂淚嬌怯,虔誠焚香跪拜祈福,種種神態模樣,陸瑾都一一盡收眼底。
這些東西,全都成了陸瑾的執念,又化作旖旎之思,時常入夢。
為了保護她,求到她,陸瑾深知權力的重要。
他兩載光陰裡夙興夜寐、勤勉奔波,從九品校書郎一路打拼至大理寺少卿,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步步征程皆是為她而起。
陸瑾也曾數次奔走懇請,竭力為她褪去樂籍,讓她從此得以身屬良民,不必再受身份桎梏牽絆。
過往一幕幕歷歷浮現,陸瑾曾巧言哄逗少女歡心,為她出氣;也曾看穿關陽暗藏的心思,明知對方心存覬覦,卻假意相交周旋,拆解開別有用心的算計。
沈慕啊沈慕。
他連她及笄都參與。
是嘉木村暗處遙遙凝望的身影,是每隔兩月便悄然去往渭南,默默窺探她日常的舉動。
彼時司徒穗和張驍繁忙,陸瑾察覺她孤身寂寥,還特意尋來一隻兔兒當作她十六歲的生辰賀禮。
雪團眼下還在他們身邊,嚼著乾草。
一樁樁舊事席捲心神陸珩的心神,也在他心中漸漸生出落寞。
這些。
全是陸瑾做的嗎。
反觀自己,他似是未曾參與妻子年少時光,也未曾為她傾盡心力奔波。
他開始分不清這具身軀裡,究竟是先誕生陸瑾,還是先有自己。
吳郡兒時懵懂舊事,年少成長點滴,周遭所有人的過往見聞,盡數清晰存於他腦海之中。
唯獨那些與妻子的回憶,好似全都歸屬於陸瑾。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滿心悵然。
陪她走過歲歲年年的人是陸瑾?
那自己,又能為她實實在在做些什麼?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日夜惦念、魂牽夢縈,夢裡反覆出現的身影,一直是妻子。
當年送出的小兔子,究竟出自誰手?
一步步算計求娶她的,到底又是誰?
全是陸瑾嗎。
難道從頭到尾,屬於陸珩的痕跡寥寥無幾,竟從未真正為她付出過分毫?
天知曉她初入長安那日,陸瑾的狂喜,眼下也一併入了他的心。
紛亂思緒翻湧不休,身旁沈風禾忽然嚶嚀一聲。
陸珩瞬間回神,心頭一緊,連忙輕聲詢問:“夫人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適?”
他好生摟著她,又小心翼翼伸手護住她隆起的小腹。
沈風禾下意識往他懷中蜷縮,“陸珩,有些冷。”
他立刻收緊臂膀將人又將人抱住。
睡意朦朧間,沈風禾含糊問:“你怎還不睡?”
“不是很困,稍等片刻便歇息。”
“快些睡罷,明日還要逛花朝節,精神不濟可不行。”
“是嗎。”
這話一出,陸珩語氣裡不自覺帶上幾分酸澀,“怕是耽誤夫人明日同陸瑾一同遊玩了。”
沈風禾掀開惺忪睡眼,瞧著他這副動輒吃醋的模樣,只覺好笑極了。
她微微仰頭,在他臉頰輕輕落下一吻。
“不鬧彆扭吃醋啦,珩郎。”
突如其來的親暱讓陸珩心頭的鬱氣登時消散,不由得將懷中之人抱得更緊。
“夫人愛吃柚子嗎?”
沈風禾無奈,不解回:“如今才二月時分,我雖偏愛柚子,也這節氣也沒好柚子好吃,你近來總頻頻提起此物做什麼?”
陸珩滿是落寞,低聲呢喃,“不提柚子,那便提兔子。雪團,夫人好喜歡雪團——”
“雪團可愛,陪我許久,我當然喜歡。”
沈風禾聽得雲裡霧裡,倦意翻湧,“快睡覺。”
“遵命。”
半夢半醒之際,她耳畔又飄來他輕聲的問詢:“夫人,除卻兔子與柚子,你心裡還偏愛什麼?”
這話擾得人心煩,沈風禾不想睜眼,慵懶嗔怪,“再不入睡,便去書房待著。”
陸珩立馬收斂心思,“我知錯了,我知曉了,夫人最喜歡的是珩郎便是。”
沈風禾閉著眼,沒好氣地吐出三個字。
“想得美。”
如果您覺得《大理寺少卿飼養日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20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