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佳節。
料峭寒意消融,東風拂遍整座長安。
楊柳抽了嫩芽,柔條垂落。
園囿街巷、寺觀庭園裡百花盛放,一城芳菲,滿目爛漫。
長安人家循了花朝習俗,樹木、廊柱都繫上豔紅綢帶,綵綢隨風輕揚,與枝頭繁花相映。
街巷行人,無論男女,鬢邊皆簪著鮮妍花枝,多取牡丹、芍藥二種,一路行來,花香隨行,歡聲笑語不絕。
城中香火最盛的西明寺今日要舉辦盛大的花神祭祀典儀,成了長安花朝最熱鬧的一處去處。
大理寺內一大早,亦是一派喧騰喜氣。
孫評事啃著一個油潤飽滿的大肉饅頭,三兩口嚥下大半,“狄大人,您就去罷!”
龐錄事附和,“是啊是啊,懷英,這蜀葵花神之位,舍你其誰?”
狄寺丞被圍在中間,哭笑不得拒絕,“你們這是鬧的哪一齣?花神向來都是明豔的娘子裝扮,我一個鬚髮半白的老頭子,站在其間像什麼樣子?不妥,不妥。”
孫評事嚼完嘴裡的吃食,“前陣子少卿大人赴吳郡之時,全靠您坐鎮大理寺,接連破獲數樁疑難案子。長安百姓送來的禮堆滿了後院門口,那些臘鴨、臘雞我們從新歲吃到如今,我吃得都長了燎泡,這兩日才算消下去......這樣好的狄大人,如何不能勝任蜀葵花神。”
“別跟狄大人講道理了,論口舌我們幾個加起來也辯不過他。”
周司直站在人群外側,看得直樂,“直接拉走!”
“拉走拉走!”
眾人七嘴八舌圍攏上來,半勸半拉,鬧得狄寺丞分身乏術。
最後還是何主簿上前,利落地扶著狄寺丞的胳膊。
狄寺丞一驚,登時便被拖動著出了飯堂。
孫評事落在隊伍後頭,用油紙包了好幾只熱騰騰的生煎饅頭揣在懷裡。
史主簿嘖嘖大笑,“不愧是何姐,有的是力氣。”
陸府一隅。
昨夜陸珩絮絮低語了半宿,沈風禾便貪了眠,直待到日上三竿,她才睜眼。
屋內溫暖,一旁架上溫著熱氣騰騰的朝食。
陸瑾在旁替她翻揀著衣裙,比對款式。
另一邊的香菱將沈風禾的妝奩攤開在妝臺上,各式金釵玉簪堆滿。
她拿起一支端詳片刻,又搖搖頭換下,反反覆覆挑個不停。
沈風禾撐著身子坐起身,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揉了揉眼,“陸瑾,你怎的也不喚我一聲?”
陸瑾轉過身,手中提著一身赤紅相間的襦裙。
“昨夜陸珩纏著你說了許久話,我便想著讓你多歇息會。他再這般折騰,往後我索性把自己鎖進書房,再不出來。”
沈風禾抿唇笑,“不折騰,我們多說了些話而已。”
不過又是些他與陸瑾之間的比較,再問問她還愛些什麼。
陸珩那架勢,似是恨不得把整個長安搬來她面前。
自他消失回來,她也不覺他如此。
怎遊過渭南之後,便愛絮叨,更加纏著她了。
陸瑾走上前,伸手將備好的洗漱用具一一擺好,“原阿禾同陸珩還有悄悄話?這般藏著掖著,連我都不肯知曉。唉——”
沈風禾掬了一把水洗臉,“一大清早的,有小蜂子。”
陸瑾低笑出聲,“小蜂子不叫了。”
他轉頭看向香菱,“稍後給少夫人梳頭,把我昨日取回的那支翠羽簪戴上,蝴蝶嵌了兩顆珍珠的那一支。”
香菱正對著滿臺釵簪猶豫不決,終於瞭然,“是,爺!”
沈風禾倒是有些無奈,“又添新簪?吳郡那裡帶回了好些,我都有些戴不過來了。”
“這支是年前便定下的。”
陸瑾走上前扶著她起身,“用的都是翠鳥新脫落的軟羽,色澤鮮亮柔和,蝴蝶樣式也纏得好看。”
沈風禾眼露好奇,“莫非是許娘子攤子上的物件?”
“正是她。”
陸瑾頷首,“如今她的簪子攤子在長安城賣得更好,想要一支,都得排上許久的隊。”
沈風禾接過衣裙,笑回:“還是陸瑾待我最好。”
陸瑾眉梢微揚,“這會兒倒是想起我的好了?這話怎這般耳熟,似是昨夜說——”
“沒有!”
一路車行平穩,街畔遊人喧鬧,行至西明寺外,更是盛況空前。
寺前空地上,往來的娘子、郎君或駐足賞玩,或談笑品評......寺內香火繚繞,青煙嫋嫋直上雲霄。
繁華景緻,當為大唐盛世。
沈風禾扶著陸瑾的手臂走下馬車,一道身影便朝她奔來。
“禾姐姐,禾姐姐!”
沈風禾望去,竟是林娃。
她身後還牽著一位姑娘,二人身著款式相仿的嫩綠襦裙,鬢邊都簪著新開的桃花。
“婉兒?”
沈風禾笑著開口,“你不是已然回洛陽了,怎會在此處,還將你的好友也帶來了。”
林娃抱了抱她,又看看她的小腹,並未作答她的疑慮,“我便愛聽禾姐姐這般喚我。”
她身側的那位跟著開口,“沈娘子別來無恙,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多月未見,沈娘子依舊風姿卓絕,依令月看,若是遴選十二花神,那一月梅花花神之位,定然非沈娘子莫屬。”
沈風禾笑意盈盈,“嘴可真甜。”
林娃挽住她的手腕,看向立在一旁的陸瑾,“禾姐姐,我們四處逛逛去,我扶著你慢行。”
陸瑾微微頷首。
待幾人走遠,和香菱玩鬧的明毅才走到陸瑾身側。
他低聲開口,“少卿大人,她們二人重返長安,想來不只是專程前來探望少夫人這般簡單。”
陸瑾眸光微沉,“不知此番,還有何人一同來了長安......去查查。”
“是!”
一派熱鬧光景下,寺前忽又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與讚歎。
“快看!是真的花神!”
“好美,太美了!”
眾人目光望向半空,只見數名身著仙裙的仙子自寺宇凌空而出,手中不斷揚灑繽紛花瓣。
漫天花雨墜落,落在人群肩頭、髮間,如夢似幻。
人群裡一個稚童仰著臉,驚奇地扯著身旁婦人的衣袖,“阿孃!真的有人在天上飛!”
婦人解釋回:“並非真人凌空,這該是方士巧設的幻術。”
果然,不過片刻,半空之中流光一轉,伴著一聲輕響,大片花幕驟然垂落。
待落英散盡,半空中早已空無一人,方才的一眾仙子、花神,竟就此悄然隱去。
“阿孃,好神奇的幻術!該是多厲害的人!”
沈風禾被林娃挽著逛了約莫兩刻,駐足觀賞路邊攤的牡丹時,便見不遠處一陣熱鬧。
大理寺眾人推推搡搡,簇擁著一人快步走來。
孫評事眼尖,老遠就揚著手高聲招呼,“沈娘子!沈娘子快瞧!快看我們大理寺的蜀葵花神來啦!”
沈風禾與身旁幾人循聲望去,待看清來人模樣,登時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狄寺丞穿了一身專為花神儀典裁製的衣裝,鬢邊簪著數枝提前催開的蜀葵。
本是七月才盛放的花株,如今藉著暖棚培育,襯得這位年過四旬的大理寺丞模樣格外有趣。
狄寺丞窘迫地抬手半掩著臉,連連叫苦,“我早說了萬萬不可這般裝扮,你們偏不聽!你看,連沈娘子她們都在取笑我了!”
史主簿一本正經道:“誰說的,狄大人身姿氣度不凡,沈娘子這是見了您風采出眾,心生讚歎才發笑的。”
“確是,確是!”
沈風禾捂著嘴,也回:“小女也正是這個意思!”
“玩笑!”
狄寺丞繼續捂著臉,“你們當我狄仁傑——”
這般一喊,周遭往來百姓也認出了他,呼喊聲接連響起。
“原是狄大人!”
“狄大人今日是花神,真好看!”
“狄大人不僅斷案如神,還瞧著好生親近!”
不少百姓紛紛湧上前,或獻花,或獻果,爭相往他身前遞送。
狄寺丞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連連往後躲閃,“哎喲,諸位莫再相送,我實在受不住!”
孫評事半彎著腰,捂著肚子樂,“瞧瞧這陣仗,如今狄大人的風頭,都快蓋過咱們少卿大人咯。”
周司直與弟弟一塊挑著芍藥,笑回:“各有不同。少卿大人威名在外,旁人多是敬重不敢近前,狄大人性情溫和平易近人,百姓自然格外親近些。”
龐錄事手裡攥著好幾塊花神分贈的糕點,東咬一口西嘗一塊。
他一邊嚼,一邊贊:“照這勢頭,懷英怕是不久便要高升了。懷英啊,等你真升了官職,成了狄公,莫忘了我們......”
狄寺丞聽得連連哀嚎,“別打趣我了,快來個人救救我啊!老龐——”
“老龐來了——”
大理寺屬官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分開人群,護著窘迫不已的狄寺丞往外突圍。
寺內一處臨水的精巧樓閣之上,兩道身影將下方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盡收眼底。
明崇禮嘖了一聲,“兄長這幻術功夫愈發爐火純青,方才憑空幻化出十二花神凌空獻舞,當真叫人大開眼界。”
身側的明崇儼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滿園春色,“今日重返長安,果然處處鮮活熱鬧,一派盛景。”
明崇禮側過頭看向他,“東都洛陽城池宏大,風物絕佳,不遜於此。你放著洛陽安穩日子不過,特意折返長安,為了何事?”
明崇儼眸光微閃,而後悠然一笑,“還是弟弟心思剔透......這不,有些花草,只生在長安。”
“噢?”
明崇禮挑眉打趣,“只怕恩師,未必肯輕易割愛。”
“並非我私心想要。”
明崇禮心下了然,試探問:“莫非是陛下那邊——”
“妄言。”
明崇儼制止,“當壓制。大唐江山,自當只有一位至尊君主。”
說罷,他抬手指向下方人群。
指尖輕撚,又是一陣繽紛花雨,悠悠揚揚飄落,“順道,依陛下言,送陸少卿一件禮物。”
漫天花瓣紛舞間,嫋嫋香氣也一併落下,一路飄向隨行著沈風禾的陸瑾身上。
一道窈窕的身影穿梭在遊人之中,四處張望。
沈薇正尋找沈風禾的蹤跡,忽被落了滿頭滿肩的花瓣。
她下意識抬頭望向樓閣方向,一眼便對上了明崇禮的視線。
四目遙遙相接,她輕哼一聲,攥著衣角垂眸,又尋人去了。
明崇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方才那位,便是我此前定下的未婚妻?”
“兄長慎言。”
明崇禮臉色一沉,“你們婚約早已解除,再提這三字,未免有失分寸。”
明崇儼朗聲笑了,目光依舊追隨著下方那抹身影,見沈薇轉身又往別處尋去。
“婚約退了,重新定下便是,又有何妨。”
“兄長如今是天后跟前的紅人,行事步步皆是險境,你難道渾然不覺?婚約既已作罷,便該劃清界限,何苦再牽扯!”
“嘖嘖,弟弟惱了,又急了,好生有趣。”
“不準覬覦她!”
......
長樂門內清風穿廊,一縷悠揚琴聲在亭臺間流淌。
幾名侍女捧著滿滿數籃鮮妍花卉走入。
鄭觀音按住琴絃,琴聲戛然而止。
她抬眸望向滿籃繁花,問:“今日,可是花朝節?”
“回娘娘,正是。”
侍女應聲,將花束一一擺開,“這些花皆是特意送來孝敬您的。”
鄭觀音一笑,“花朝雖是百姓採花賞春的日子,但宮中繁花常有,何須特意送來。”
“娘娘有所不知。”
侍女笑著回話,“這是陸少卿的夫人送來的,聽聞這些花還是她親手培育的呢。”
“原是她。”
鄭觀音眉眼更添幾分溫和,“那便放下罷,她倒是有心了。”
“陸夫人還捎了話,說待到上巳節,便抽空前來探望太妃娘娘。”
“嗯。”
鄭觀音頷首,略一思忖又吩咐道:“我方才親手做了些家鄉風味的花糕,你取一籃,送去回贈她。”
侍女面露遲疑:“太妃娘娘,陛下那邊......”
“不過一籃尋常花糕,無傷大雅。”
“是。”
西明寺外有一處臨欄的別院,稍稍安靜些,避開了喧囂。
沈風禾逛了大半日,適時累了,便倚著廊下座椅歇腳。
陸瑾陪在身側,時時留意著她的神色。
不多時,一名侍從提著食盒走來,躬身稟道:“少卿大人,這是長樂門那兒送來的花糕,特意贈予少夫人。”
沈風禾探頭看向食盒,興趣盎然。
陸瑾伸手將食盒接過,“你今日零嘴吃了不少,先緩緩消食。晚些再嘗不遲,這食盒我替你收著。”
侍從默默依言退下。
她伸手想去掀食盒,“那我先嚐一塊可好?”
“晚些再用。”
陸瑾擋開她的手,故作無奈,“再這般縱容你,可最後吃不完的可全都進了我的肚子,要把我撐著。”
沈風禾被逗得直笑,“花朝節吃食花樣多,我瞧著哪樣都喜歡。”
陸瑾輕嘆一聲,“照這樣下去,往後我晨起的習武,怕是得多加練兩刻才行。”
“不練也無妨的。”
“那可不行。”
陸瑾傾身湊近,“阿禾,要時常摸的。”
沈風禾連忙偏過頭,登時打消了吃花糕的心思,“閉嘴。”
這人在外頭,怎還胡亂說話。
很快,她又嗅了嗅,“陸瑾,你今日身上好香。”
“花朝節,四處哪有不香的。”
二人不遠處一片空地上,姚樂正領著惠濟堂的一眾孩童臨景作畫。
姚樂才情斐然,名聲漸廣。
長安城內大大小小的學堂紛紛登門相邀,懇請她前去授課。
她不願拘於一處,便四處週轉,這間學堂講幾堂課,那處學舍授幾日課業,門下弟子遍佈各處,桃李繁茂。
西明寺籌辦花朝大典,主事之人特意登門相請,邀她擔當杏花花神。
此刻她立在杏花樹下,鬢邊簪一枝初綻的白杏,清雅溫婉。
她時而指點孩童落筆,時而靜立看花,人與花相融,恰似春風裡走出的杏花仙娥。
孩童們圍著她,或寫生繁花,或描摹花神姿態,興致勃勃。
顏惟貞也混在人群之中,一筆一畫,都格外端正認真。
穗穗捧著剛畫好的畫幅,走到他跟前,“叔堅,你快看我這幅,怎樣?日後我定能成為名揚天下的畫師!”
顏惟貞抬眸細看,“畫得極好,有顧愷之筆下意趣,不愧是殷穗穗!”
“那是!借你吉言!”
一旁幾個小童竊笑,“瞧瞧顏叔堅這話,都誇穗穗是顧愷之了——”
眾人起鬨,“去叫禾姐姐和大官也瞧瞧,穗穗是否當為顧長康——”
鬧了許久,暮色降臨,長安華燈初上,人流依舊熙攘。
大理寺、刑部、御史臺各司官吏索性齊聚,擺開食案,開啟了一場熱鬧的食味比拼。
炭火噼啪作響,肥美的羊肉、鮮嫩的肉塊架在鐵架上炙烤,油脂滋滋滴落,香氣四下瀰漫。
大理寺這邊吳魚帶著廚娘與掌勺師傅精心料理,刀工、調味樣樣精巧,刑部、御史臺也不甘示弱,各展所長,三方你來我往,瘋狂較勁。
不就是掌灶師傅和廚娘嘛,刑部和御史臺也招得。
三司的人穿梭往來,這家嘗幾口炙肉,那家品幾份點心,吃得不亦樂乎。
誰說三司平日總爭鋒相對的,此為謠傳。
他們三司,最是和平。
夜空之中不時升起簇簇焰火,將夜幕映照得絢爛奪目。
廊下,陸珩半蹲在沈風禾身側,為她揉捏酸脹的雙腿。
他絮絮唸叨,“夫人同陸瑾逛了大半日,可盡興了?瞧把你累著了,他也不曉得多勸你歇歇。”
沈風禾無奈,“怎一露面就這般話多?”
陸珩不管看著她鬢邊,又嘖了一聲,“喲,倒是添了新首飾。”
話音剛落,他忽從身後取出一支髮簪,樣式亦是蝴蝶,卻與那支截然不同,蝶翼下懸著流蘇,靈動別緻。
他拿著髮簪簪入她髮髻,左右端詳片刻。
沈風禾摸了摸滿頭釵飾,“這下可好,一支接一支地添,你們二人是把我的髮髻當成栽種花草的花盆,日日都要插上幾支。”
“這可是我早早便託許娘子定製的。”
陸珩辯解,“和陸瑾那支不一樣的,我定下的時日可比他更早。你瞧我這蝶身,我還特意讓許娘子添了熒粉,月下會泛著微光。”
“嗯,我也很喜歡。”
沈風禾忍俊不禁,轉而拿起一旁的花糕,“這是鄭太妃娘娘送來的花糕,嚐嚐?”
陸珩欣然應下,取過一塊。
二人並肩坐著,慢悠悠品嚐糕點。
鬆軟的糕體裹著香甜內餡,入口清甜不膩。
焰火綻放,映在沈風禾臉上,光影朦朧,眉眼溫婉。
陸珩靜看著她。
見晚風輕拂,蝴蝶流蘇跟著微微晃動。
細細咀嚼花糕之間,陸珩齒間忽然觸到一物,並非糕餡。
他眉心一蹙,趁著沈風禾抬眼望向焰火的間隙,悄悄將東西取了出來。
一張極薄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跡——
李唐靈體,或有殊常。
一體雙魄,生而有之。
強自抑斂,淆亂輪替。
不遠處,一棵高大的海棠花樹下,香火繚繞。
枝椏間綴滿海棠,花香隨風漫卷。
滿樹枝杈上懸著數不清的祈福木牌,紅綢飄帶垂落,往來郎君、娘子挑選著木牌,鐫刻心願。
樹下笑語盈盈,一派爛漫。
沈風禾手中還拿著花糕,側頭看向發愣的陸珩。
陸珩回神,“夫人,怎了?”
沈風禾指向海棠樹,“陸珩,我們也去掛一塊木牌罷。”
陸珩登時漾起笑意,“好!”
他跑去買來木牌與刻刀,又坐回她的身側。
沈風禾隨口道:“把我們三人的名字都刻上。”
陸珩握著刻刀的手一頓,“不要,我只刻我和夫人兩個人。”
“瞧你這小氣勁。”
沈風禾想了想,“也罷,便依你。”
若是白日陸瑾問起來,她屆時再悄悄備一塊木牌,也來這海棠樹上掛上。
郎君不會責怪她的。
談笑間,陸珩已然在刻了一半。
平日處事果決利落的人,落筆格外仔細,一筆一畫將二人姓名刻在木牌之上。
沈風禾坐在一旁慢品花糕,忽聽草叢裡傳出窸窣響動。
她好奇撥開綠草,輕呼,“陸珩,你快看,這裡有一窩小兔子!”
三隻雪白幼兔蜷在草間,豎著耳朵。
陸珩掃了一眼,手上刻字的動作並未停下,“想來是母兔暫時離巢,過不多時便會回來。”
沈風禾心生憐愛,問:“若是母兔遲遲不歸呢?若不歸,我們將它們帶回大理寺飼養可好?”
“母兔若是不歸,那便——”
陸珩下意識接話,話音剛落,整個人驟然一怔。
沈風禾望著小兔出神,身旁忽響起一陣爽朗肆意的大笑。
不遠處孫評事停下動作,咬著烤肉探頭張望,“少卿大人今日怎笑得這般開懷?”
一旁早已習慣花神裝扮的狄寺丞一笑,“想來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沈風禾也轉頭問:“你笑什麼?”
她見陸珩笑得肩頭顫動,眼中竟還泛起溼潤。
見他朗聲,“夫人,小兔子,原是我親手捉來的!”
“小兔子,是我陸珩捉的——”
沈風禾一時,未能領會其中深意。
陸珩按捺不住,上前捧住她的臉頰,在眉心落在一吻。
他語無倫次,“夫人,我、我也是......”
“你做什麼。”
沈風禾連忙推了推他,“旁人都在,快別胡鬧。”
陸珩拿起刻好的木牌,縱身便奔向海棠樹。
他身手矯健,三兩下攀至樹冠最高處,在漫天花枝與木牌之間,選了最顯眼的位置,將木牌繫牢。
月色溶溶,漫天海棠花香隨風流轉,落英紛飛。
懸在最高枝的木牌被晚風拂得搖晃,木質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紅綢飄帶繞著粉豔花影舞動。
陸珩倚在縱橫的枝椏間,低頭望著那塊木牌。
原來他也為夫人做過許多事,並非萬事都只有陸瑾一人。
藥強行將他分去了黑夜,從不知彼此存在到晝夜更替,讓他以為他不曾見過白日。
幽幽花香中,渭南的記憶灌入腦內,積壓許久的悵惘,在此刻盡數消散。
樹下的沈風禾揚聲呼喊,“好了沒有,快些下來!”
“好,夫人!”
陸珩應聲,本欲躍下,目光再次落在木牌上,心念一動。
罷了。
狗官陸瑾。
他又抽出腰間刻刀,藉著月色,在木牌邊緣的縫隙裡飛快補刻字跡。
片刻後他收刀落地,一路小跑回到沈風禾身邊,眉眼飛揚,“夫人,都掛好了!”
“你這般高興做什麼?”
他小心抱住她,笑顏不語。
晚風穿林,滿樹海棠搖曳生姿,花香愈發濃郁。
樹冠之巔的木牌沐在月光與花影裡。
正面工整刻著沈風禾,背面是筆鋒靈動的陸珩,木牌側邊粗糙的縫隙間,又添了歪歪扭扭的“陸瑾”二字。
三處字跡依偎在一起,藏於繁花之間。
神女。
也憐了陸珩。
花影搖曳,木牌輕響。
再也不分離。
如果您覺得《大理寺少卿飼養日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20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