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你要郎君不要?”
木門篤篤兩聲過後,門外傳來丁嫂洪亮的嗓音。
沈風禾正坐在窗下繡花,聽到聲響,起身開啟吱呀作響的木門。
外頭煙雨濛濛,丁嫂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她手中拎著一隻盛著河魚的木桶,想來方才剛從河畔打魚歸來。
沈風禾忙將門多敞開了些,“丁嫂您怎這會兒過來,快進屋暖和暖和。”
“不必,我還有事呢。”
丁嫂抹了把臉上沾的雨絲,重複方才那句話笑道:“我且問你,阿禾,你要不要尋個郎君過日子?”
沈風禾指著屋內的繡品,“丁嫂莫拿我說笑了。眼下春雨連綿,家裡存糧本就不多,我趁著閒時多縫幾雙繡鞋,等天放晴便去鎮上售賣,先顧好生計才是正經......哪裡還要得郎君。”
“生計歸生計,再說,那鎮上的惡霸指不定下次又對你耍別的壞心思,你一個人過日子總要有個依靠。”
丁嫂不依不饒,“你只說要不要,你若是點頭,我這便給你送來。”
沈風禾被她纏得沒法,望著院外的雨色,索性開玩笑應了下來,“罷了,您若是真有合適的,送來便是。”
“哎——這可是你說的。”
丁嫂喜笑顏開,拎著魚桶快步走進雨幕之中。
過了一會,雨勢收歇,沈風禾在灶裡添上枯柴,文火熬煮一鍋粥。
她又舀出少許,倒進石碗喚來簷下蜷臥的小黃狗,看著它低頭慢悠悠舔食。
待一切收拾妥當,她提著盛滿繡品的竹籃動身去往鎮上。
春雨初歇,鄉間土路被泡得泥濘溼軟,腳下踩過處處是泥窪。
林間草叢間,一片生機。
潮溼的石縫中,似冬眠甦醒的青褐小蛇,蜿蜒遊過。
今日的繡品賣得不錯,只半個時辰便被一搶而空。
沈風禾的竹籃中多了一塊新鮮豬肉,又買了些許米麵雜糧扛著。
待她回到自家柴門院前,真見丁嫂正在她家門口候著,身旁斜倚著一名陌生男子。
男子一身月白袍子,邊角卻多處勾扯破損,沾染泥漬。
他的膚色極冷白,唯獨唇瓣是一層淡淡暈紅,像是氣血鬱結,生了病。
“阿禾可算回來了。”
丁嫂瞧見她,咧嘴一笑,“瞧瞧,我應你的,郎君給你送到家門口了。”
沈風禾下意識往後退,“丁嫂,這......這是怎麼回事?”
怎真給她送了一個!
“是我家漢子清晨在村口撿著的,當時這人昏在路邊,怎麼喚都不醒。”
丁嫂絮絮解釋,“灌了幾口溫水他才緩過一絲氣,只記得名字,籍貫一概記不清,像是遭了變故失了記憶。看這身行頭,不似周邊鄉里人,估摸是關中鬧饑荒,一路逃難流落至此的。”
她繼續小道:“你如今孤身一人太過惹眼,有個郎君在側,那惡霸便不敢隨意拿捏你了。”
他們鎮上有個仗著親戚在官府任職的潑皮惡霸。
他前陣子路過嘉木村,見著阿禾的模樣,便起了歹心,揚言要強納她做妾,放話幾日之後便要上門。
阿禾不肯屈就,但始終無依無靠,勢單力薄。
村子男丁稀少,青壯年大多外出謀生,剩下的婦孺老弱有心護著,卻也無力長久抗衡官匪勢力。
阿禾自小被村裡人輪流接濟拉扯長大,手腳勤快。
她一手針線活極好,時常幫鄰里縫補衣衫不收錢財,受人疼惜。
丁嫂思來想去,眼下撿來這名落魄男子,也算死馬當活馬醫。若是阿禾身邊有了名義上的郎君,那惡霸行事便會多有顧忌。
沈風禾聽完心緒有些亂,目光再度落向面色虛弱的男子。
對方似是感知到視線,睜開眼睛。
他一雙眸子澄澈溫潤,茫然無措,惹人憐惜。
鎮上那惡霸實在可惡,說是反正她孤身一人沒人惦記,若是不依他便叫鄉親們好看。
鄉親們都待她極好,怎能因她一人生了變故。
沈風禾想了一會,對著男子鄭重詢問:“你既然也無依無靠,不如留在這裡做我的郎君,你可願意?我會待你好的。”
男子眼睫微顫,聽了這話,蒼白的臉上暈開一層緋色。
他眸光怯怯,而後溫順點頭,害羞回:“我願意。”
丁嫂見男子同意,臉上綻開爽朗的笑。
她連連拍了幾下手,“願意便好!願意便好!往後你便安心留在這兒,跟著阿禾踏踏實實過日子。我們這鄉里,阿禾算得上是頂好的小娘子,模樣清秀性子又好,心地更是沒得說......能收留你,也是你的福氣。”
沈風禾被這番直白誇讚說得耳熱,也垂了垂眼睫。
她的餘光瞥見丁嫂身側竹筐堆滿時鮮瓜果,圓實飽滿,紅綠錯落疊在筐中。
“丁嫂拎著這麼多瓜果,是要上山祭拜山神?”
丁嫂將筐沿扶穩,應聲答道:“正是,開春雨水調勻,田畝得以保全,都是山神庇佑,這是咱們村裡代代傳下來的習俗。”
她頓了頓,又憤懣回:“順帶也求一求山神顯靈,懲治一下那惡人。如今的縣令聽說是正經進士出身,生得一副溫善菩薩樣貌,背地裡卻縱容惡霸橫行鄉里,搜刮百姓。若能山神的神威挫一挫他們的氣焰,也算替我們一眾鄉民出口惡氣了。”
身側垂眸靜立的男子眉峰一蹙,轉瞬便恢復成孱弱淡然的模樣。
沈風禾從竹籃裡勻出一小份米麵,又切下一小塊豬肉用油紙包好,遞到丁嫂手中。
“丁嫂,勞煩一併替我供奉上去。”
她看向陸瑾,“眼下我有些抽不開身。”
丁嫂爽快收下,“自是,東西我一定替你帶到。你們二人也早些收拾,晚間我招呼鄰里過來,簡單擺幾桌席面,大家一塊熱鬧熱鬧。”
二人目送丁嫂走遠,沈風禾才引著男子踏進家門。
屋內陳設寥寥,木桌和長凳都是用了許久的舊物。
沈風禾有些侷促地攥了攥袖口,“家中就我一人度日,陳設簡陋,還望你不要見怪。”
很快她又道:“不過我今年的繡品賣得好,存了些銀錢,日後家中能多添些傢俱,不會讓你跟著我受苦的。”
男子低低笑了一聲,“好。”
小小的屋子,兩人相顧又無言,叫沈風禾愈發侷促。
沈風禾想起他一路奔波困頓,想來腹中空空,“我煮了粥,你將就墊墊肚子。”
她去灶間拿來了熱粥,好不容易鬆口氣,開啟這沉悶的氛圍。
沈風禾她遞過竹筷,“往後你既然是我郎君,我總得知曉你的名諱。”
男子接過竹筷,“我叫陸瑾。”
“陸瑾......”
她複述一遍,唇角微揚,“你的名字很好聽。”
陸瑾漾開一抹極淡的笑,而後垂眸安靜進食,二人再無多餘閒談。
雨徹底停了,午後春光明媚。
沈風禾連日做繡品耗了心神,睏意上頭,用完粥後,倚著木床便睡過去。
等她睜開眼眸,陸瑾不在房內。
她走出房門,見到院中光景,極為吃驚。院子被收拾得乾乾淨淨,角落枯枝雜草被盡數清走。
陸瑾正立在院中,徒手修整前陣子被那惡霸弄塌的院牆。
沈風禾滿臉訝異,“怎要壘牆?”
陸瑾停下手上動作,回頭看向她,“瞧別家院落都有圍擋,我們家的壞了,恰巧趁著天晴重新壘好。”
沈風禾看向一旁的泥,“怎這麼多和好的泥。”
“方才去同鄉裡鄰里說了緣由,大家熱心,借了板車幫我拉了幾車黃泥。”
陸瑾笑回:“鄉親們都很和善,還紛紛祝福我們。”
沈風禾環顧周遭,屋舍內外煥然一新,就連她方才換下的衣衫也被洗淨晾曬在院中的麻繩上,微風拂過,輕輕飄搖。
很快,她的視線猝不及防落在隨風晃動的貼身衣物上。
水碧色的,粉色的,藍色的......
“這、這些都是你洗的?”
陸瑾神色坦蕩,“嗯,這兩日下雨,我見它們潮意重,順手一併重洗了遍。”
沈風禾臉頰發燙,結結巴巴,“小、小衣我自己打理便好,不必勞煩你的。”
陸瑾卻倒是認真,“我們本就要定下名分結為夫妻,若是娘子忙碌無暇,我替你分擔是分內之事。”
這話直白坦蕩,讓沈風禾心頭一陣慌亂,方才因為小衣升起的紅霞一路從臉頰蔓延至脖頸。
見陸瑾眼神,她慌忙別過視線,倉促擺手。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
春光溫柔似水,陸瑾在外壘牆,沈風禾便尋出剪刀與攢了許久的紅紙,坐在門邊小凳上剪起窗花。
剪下的紅紙簌簌落在膝頭,除了蓮花、牡丹,還被她剪出好幾個“囍”字來。
她剪好便搗了米糊,踮腳一一貼在木門、窗戶之上。
簡陋的小屋,很快添了幾分喜慶鮮活的氣色。
待陸瑾壘好牆院子,淨手後開口:“晚間鄰里既要來吃席,家裡菜食單薄,我入山一趟罷。”
沈風禾立刻阻止道:“別去!春日山裡最是兇險。春雨過後萬物復甦,蛇蟲遍地,還有大蟲潛藏林間。前幾日有獵戶都說,又在山裡見了極嚇人的巨蛇,身子粗過老槐樹,盤踞山林,沒人敢近。”
她想起獵戶繪聲繪色的模樣,至今心底發怵,“太嚇人了,你身子本就虛弱,又對這裡不熟悉,萬萬不可進山冒險。”
陸瑾微微挑了挑眉,“世間哪有粗過老槐樹的大蛇?想來是春日霧重,獵戶看花了眼,錯把樹影當成蛇身。”
沈風禾固執攔著,“可總歸兇險!”
“無妨。”
陸瑾又回:“我不往深山去,只是在山腳林間尋些野雉、山雀,添幾道葷菜。今日是我們的日子,不能怠慢了鄉里鄉親。”
見他態度堅決,沈風禾拗不過他,再三叮囑他萬萬小心,不可深入山林,才勉強應允。
暮色將垂未垂之時,陸瑾才歸來。他身上沾了些山塵,卻不顯狼狽。
他的肩頭扛著好幾只肥碩的野山雉、新鮮獵物,手中還提著一個布包,懷裡揣著一捧野花。
沈風禾迎上去,目光被他手裡的布包吸引,滿是詫異:“這是......什麼?”
陸瑾將獵物放在院中後展開布包,兩套嶄新的紅衣鋪展在布面之上,色澤是喜慶緋紅。
一為男子喜服,一為女子嫁衣。
“我方才獵了兩隻肥壯獐子,品相極好,便託去鎮上的獵戶換了銀錢買的。”
陸瑾坦誠道:“既然是正經結親,便不能太過潦草寒酸,連身喜服都沒有,豈不是委屈了你。”
沈風禾捧著嫁衣,對著陸瑾蹙起了眉頭。
他失憶落魄,看似逃難而來,可談吐溫潤,動手能壘院掃屋,進山便能滿載而歸。
心思細膩,記得為她置辦喜服,一點都不似從關中饑荒裡逃出來、顛沛流離的窮苦流民。
陸瑾將採來的爛漫野花,尋了個罐子插好,擺在屋中木桌之上。
明媚山花襯著乾淨整潔的小屋,再加上門窗嶄新的紅窗花,更是溫馨。
不等沈風禾動手,陸瑾已然挽起袖口,主動收拾打理獵物、清洗菜蔬,有條不紊地忙活起晚間席面的飯菜。
火噼啪燃起,煙火氣漫滿整座小院。
沈風禾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手裡捧著溫熱茶碗,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她愈想愈不對,這般完美妥帖的人,憑空落在她孤苦的小院裡,不會是哪裡來的騙子吧?
可轉念一想,她無財無勢、孤身一人,家徒四壁,一無所有。
他溫柔待她,又能騙她什麼呢?
思來想去,她只覺自己多想了。
他幹活這麼利索,從前在家裡一定過得很苦。
她日後會對他好的。
院中,陸瑾捉回來的幾隻野山雉來來回回一直走動。
沈風禾無事可做,便抱起院中乾燥的乾草,蹲在院牆角落,認認真真搭起雞窩。
她想著往後去鎮上買幾隻雞雛,好好飼養,院裡便能常年有鮮活家禽,二人日子也能愈發安穩紅火。
灶房裡陸瑾握著鍋鏟正翻炒菜餚,忽聽得窗戶一動。
他停下手裡動作,將炒好的菜端出灶臺,抬眼便望見院中的沈風禾。
她正忙碌地搭著雞窩,小黃狗時不時在旁和野山雉追逐打鬧。
陸瑾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腳步輕悄繞到灶間外頭側角。
樹影一晃,一個青色人影閃身而出。
明毅的目光先落在陸瑾身上,瞥見那身嶄新的紅衣。
他詫異問:“山主,您添置新衣裳了?你平日不愛穿這個顏色。”
“嗯。”
“屬下特來稟報,先前逃走的那頭熊精,已被我被就地正法,魂飛魄散。”
明毅神色沉了幾分,“當年您心善饒他性命,誰知他恩將仇報,化作您的樣貌混跡塵世,不僅冒名做了縣令,還縱容鄉里惡霸為非作歹,攪得一方不得安寧。此番他察覺行蹤敗露,竟還敢暗中偷襲您。”
他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瓷瓶,遞到陸瑾面前,“入春了,又到您的情期。方才與熊精交手,想必也耗損了不少修為,這抑制心緒的丹藥,您快服下罷。”
陸瑾垂眸看了眼瓷瓶,並未去接,“今年不必了。”
明毅登時一怔,眼中滿是驚歎,“莫非山主修為已然圓滿,勘破塵緣,徹底摒除雜念了?屬下先在此恭賀山主!”
“並非如此。”
陸瑾望向院中忙碌的身影,“我要成親了。”
“啊?”
明毅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圓圓的,半晌沒能回過神來,滿臉皆是難以置信。
他支支吾吾半日,說不出完整話,“不、不是啊山主......您萬年來清心寡慾,從來、從來就沒納過夫人,連一點塵緣都不沾!屬下就和熊精打了一架,回府取一趟丹藥的工夫,怎回來您便要成親了?!”
陸瑾垂眸輕輕笑了一聲,“是啊。”
“畢竟,她小時候就說過,要嫁給山神大人。”
明毅腦子徹底被攪成一團漿糊,愣愣眨眼:“小、小時候?什麼小時候?”
陸瑾望著院裡還在認真搭雞窩的沈風禾,慢慢道:“算凡間年歲,約莫十三年前。她跟著村裡長輩上山祭拜,中途走散失足墜坡,險些被山中地精所害。”
這話一出,明毅猛地一拍腦袋,當場想起來了。
“我記起來了!是那個愛哭的小丫頭!吧嗒吧嗒就愛掉眼淚,嚇得死死扒著您衣襬,一步都不肯鬆開的那個是不是?”
他激動得壓低聲音,一臉難以置信,“當年她在山主洞府待了七八日。整日黏著您,圍著您的尾巴爬來爬去,把您萬年整潔的寒玉床弄得亂七八糟、一團狼藉......後來屬下送她下山,您明明親自施法,摒除了她在山中的所有記憶。”
明毅越說越懵,“難、難道這位小娘子記憶恢復了?!竟、竟回頭來娶您了!不不不——不對!是、是您真要娶她了!”
陸瑾見他錯話,並未怪罪。
他認真回:“若我沒有現身,她遲早會被那熊精罩著的人強搶進宅中。那妖物頂著我的樣貌行事,怎能不管......再者,山神本就該兌現世人的心願。”
明毅暗自抹了把額角冷汗,心裡偷偷嘀咕。
天底下哪有這般離譜的心願,山主竟真給實現。
嫁山神?
他定了定神,又憂心忡忡地勸道:“山主,當真不用丹藥嗎?咱們上古族的春日情期素來難熬,強行壓制怕是會傷及自身。”
“不必了。”
陸瑾目光柔和,“如今我有娘子相伴,無礙......若實在擔憂,你晚些便化作本相,前來討一杯喜酒喝。”
“屬下定來!”
明毅拿起藥瓶,身形一晃便隱入了暗處。
沈風禾剛把雞窩收拾妥當,一轉頭就瞧見陸瑾立在不遠處,“陸瑾,飯菜這麼快就做完了?”
“嗯。”
陸瑾走近,“雞湯再有兩刻燉好,其餘飯菜都已準備完畢,一會鄉親們也該到了。”
沈風禾嚐了幾口菜後,一陣感嘆。
她竟白撿一樣貌如謫仙似的田螺郎君,做飯還這樣美味好吃!
二人攀談一會,院外便傳來陣陣說笑之聲。
鄰里鄉親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或是手裡提著銅錢,或是捧著瓜果點心,大大小小的物件轉眼就把小小的房子堆滿了。
村長呷了一口米酒,湊上前來,“阿禾,收拾得這般齊整,酒菜也置辦得豐盛,這日子過這般甜蜜呢。”
丁嫂擠開眾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囑,“你得心裡有數,阿禾是個踏實能幹的小娘子,往後可一定要好好待她。之前縣裡那惡霸總來尋釁,如今你在側,若是他還敢上門,只管出手教訓,我們大夥也都幫著你們。難道天下沒有王法,要搶人妻子不成!”
眾人跟著附和打趣,院子裡熱熱鬧鬧,寒暄聲、說笑聲響成一片。
待到席面散去,夜色慢慢沉了下來。
沈風禾收拾著碗筷,忽然發現桌邊還留著一桌酒菜,不由得納悶,“陸瑾,怎麼還單獨備了一桌菜?鄉中還有誰沒來嗎?”
陸瑾望向院牆的方向。
沈風禾探頭往院外瞧,外頭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外面沒人。”
陸瑾指了指院牆,“從那邊來。”
她正滿心疑惑,便見牆頭一陣響動,成群的生靈接連躍入院中。
“剛剛壘好,弄壞死定了。”
陸瑾話落,生靈們忽而躍得更高,一點都沒有沾到院牆。
走在最前頭的竟是一頭身形矯健的豹子,身後跟著野兔、山雞、松鼠、猴子......還有各色林間小獸,烏泱泱站了一地。
沈風禾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躲進陸瑾懷裡。
她身子發顫,大聲叫喚:“郎君!有豹子!怎麼連野獸都進到院裡來了?還有狐、狐貍!這、這兔兒跳得怎這樣高!”
“別怕。”
陸瑾抱著她,低聲溫哄,“它們像是來吃喜酒的。”
沈風禾緊緊揪著他的衣衫,愈發鑽進他懷裡,“可豹子會吃人的!要吃我們了!”
豹子這樣的野獸從不下山來,更別說進村。
眼下她才剛剛成親,還未見那惡霸,竟要先一步進入野獸的肚中。
“你看它們,並無惡意。”
沈風禾半信半疑地抬眼打量,只見一眾野獸規規矩矩圍在桌邊,探頭探腦望著桌上的飯菜,絲毫沒有傷人的架勢。
它們擠擠挨挨,模樣反倒透著幾分憨態。
就在眾獸準備動吃食時,陸瑾輕輕咳了一聲。
滿院野獸瞬間齊刷刷停下動作,目光齊齊望向他。
“夫人好像有些害怕。”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下,群獸立刻行動。
或叼起盤中肉食,或銜走瓜果,或用爪子勾過酒盞,動作麻利又乖巧。
片刻功夫,它們便紛紛轉身,順著牆頭、院角一溜煙跑沒了影。
院外林間,一眾生靈停下腳步,嘰嘰喳喳議論開來。
化作豹子原形的明毅晃了晃腦袋,一旁的猴子抓耳撓腮,驚聲道:“我的天!山主居然真的成親了?這也太稀奇了!”
旁邊的山雞伸長脖子,咯咯笑個不停,“何止,往後說不定還要孕育子嗣。只是沒想到,山主竟選了一位人類女子。”
“你懂什麼,人類心地純善。”
一旁的狐撇了撇嘴:“人類多薄情寡義,哪裡靠得住。”
“旁人如何不必管,山主自己喜歡便夠了,山主這麼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又有生靈看向明毅,好奇追問:“副官,山主春日情期將至,沒有取那壓制的丹藥?”
明毅無奈點頭:“不必了,山主說不需要。”
“唉,真是難為這位人類。”
有獸小聲嘆道:“山主本體非同尋常,情期發作時威力驚人,真不知日後她該如何應對。”
議論順著晚風飄進院內。
沈風禾靠在陸瑾懷中,揉了揉發脹的額頭,茫然道:“郎君,我好像......聽見外面有野獸在說話。”
“並未。”
陸瑾溫柔撫了撫她的發,輕聲笑道:“想來是阿禾今夜酒食吃得多了,耳中生了幻聽。”
說罷,他俯身將人打橫抱起。
屋內的喜被曬得蓬鬆柔軟,午後沈風禾還特意在被面繡了一朵紅豔豔的花,當作二人成婚的心意。
陸瑾將沈風禾輕輕放在鋪著蓬鬆喜被的床榻上。
屋內燈火溫柔,人也溫柔,沈風禾臉頰紅得透徹,垂著眼不敢看他。
陸瑾看著她,“現下飯也吃過,喜酒也過了。該是我們的時辰了。”
細碎的吻落下來,一點一點。後她忽覺這駭人之物,有些不對。
沈風禾在羞澀間抬眼一瞬,猛地睜圓了眼眸。
她懵然詫異驚呼:“郎君......你、你怎有兩......根!”
陸瑾身形一頓,緩緩嘆了口氣,滿是落寞。
“阿禾,我自幼便是這般體貌。生來異於常人,父母便是因此棄了我。”
他收回動作,語氣委屈,“原......你也會嫌棄我。罷了,今夜便安睡吧。你若是介意,便算了。”
沈風禾見著駭人二物,整張臉紅透了。
她手足無措道:“不是的!我沒有一點嫌棄郎君的意思!只是、只是兩根......該如何是好?”
陸瑾垂眸看她,“皆可用。只是阿禾若是害怕,我便不勉強。”
沈風禾搖頭,認真看著他,“我不怕的。”
陸瑾眸光微亮,確認問:“娘子當真......不嫌棄我天生如此?”
“不嫌棄。”
沈風禾回:“天生這般,從來都不是你的錯。那、那......我們,用一便好。”
“哎呀。”
陸瑾眼裡漾開溫柔笑意,輕聲應下。
“真......只要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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